“孩子们，咱们眷族准备迎接新人咯！”
洛基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站在黄昏之馆进门大厅的正中央，双手叉腰，脑袋仰着，活像一只刚下了蛋急着向全农场宣告的母鸡。
白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脚步声、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啦声、某扇门被猛地撞开的砰的一声——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个旮旯拐角噌噌地冒出人来，眨眼间就把他和洛基围在了中间。
一个、两个、三个……白洛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十几个。
有精灵、有亚马逊人、有矮人、有狼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好奇。
那种蹲在路边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虫子从脚边爬过时，忍不住凑近了猛看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好奇。
“哦哦哦！新人！真的是新人！”
一个身材高挑的亚马逊族女性率先凑了上来——她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和一头利落的短发，腰间挂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大刀。
她弯下腰来，几乎把脸怼到白洛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喂喂喂，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今年多大了？为什么头发是银色的？天生的吗？会魔法吗？有……”
“蒂奥娜，你吓到他了。”另一个亚马逊女性从她身后伸出手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往后拽。
这位的肤色比前一个浅一些，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眼神相比之下冷静了许多。她朝白洛微微颔首：“抱歉，我妹妹有点兴奋过头了。”
“我才没有兴奋过头！蒂奥涅你别拉我！”
“你都快贴到人家脸上去了。”
白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没关系”之类的话，旁边又有人插话了。
一个狼人青年靠在门框边，双臂抱胸，银灰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他打量了白洛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戏谑的笑：“啧，洛基大人这次倒是捡了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新人。”
“伯特，你也少说两句。”一个矮个子、金发碧眼的少年走过来——或者说，白洛第一眼以为他是少年，但仔细一看，对方的气质和眼神都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制服，腰间佩着一柄细剑，整个人打理得一丝不苟。
白洛脑子里迅速翻出小说里的信息：芬恩·迪姆那，洛基眷族团长，欧拉丽唯一持有“勇者”异名的冒险者。
芬恩走到白洛面前，仰头——是的，他确实需要仰头，因为白洛虽然只有十四五岁的体格，但比这位团长还是高出了小半个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欢迎你，新成员。我是芬恩·迪姆那，洛基眷族的团长。虽然现在场面有点乱，但大家都是好意。”
白洛定了定神。第二世作为贵族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的经历在此刻发挥了作用——那些舞会上的审视、晚宴上的打量、朝会上的窥探，比眼前这群冒险者的好奇要复杂得多也锋利得多。
他稳住呼吸，朝芬恩微微欠身：
“我叫白洛，今天刚到欧拉丽。以后请多关照。”
“哦！还挺懂礼貌的嘛！”蒂奥娜又挣扎着从姐姐手里探出头来，“比伯特刚来的时候强多了！那家伙当初连招呼都不打……”
“喂，我那是——”
“好了好了！”洛基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等咱举行完仪式，大家再好好欢迎！现在先把人放走，别堵在这儿了！”
“哈哈哈，神大人说的是。”一个矮人从人群后方挤出来，满脸络腮胡子上还沾着面粉——白洛猜测他多半是刚从厨房跑出来的，“那我就先通知厨房那边咯！今晚得好好准备一顿！”
“ok！今天晚上就开宴会，大喝一杯！！！”
“哦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欢呼声几乎要把黄昏之馆的屋顶掀翻。白洛被那声浪震得耳膜嗡嗡响，看着眼前这群高高兴兴嚷嚷着“喝酒喝酒”的冒险者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大喝一场吧？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洛基嘴角一闪而过的、狡黠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笑意。
这……这就是神明吗？行为什么的，根本无法以下界生物的思维判断啊。
等白洛再次能够思考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洛基穿过大厅、走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爬了两层螺旋楼梯，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洛基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最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高背椅，椅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白洛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和系统资料库里的“神圣文字”特征吻合。
洛基的神室。
白洛站在门口，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变化。
方才还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洛基，在跨进这扇门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沉了下来。
她走到书桌前，转过身来，那双琥珀金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郑重”的神色。
“好咯，把上衣脱掉。咱要开始咯。”
白洛没有犹豫。他解开斗篷的系带，搭在椅背上，然后抓住衬衫的下摆往上一掀——动作干脆利落。
他背对着洛基站定，赤裸的脊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身后传来洛基靠近的脚步声，然后是她拖过椅子坐下的声响。
“一旦举行了仪式，你就是咱眷族的人了，也就是家人。”
洛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些不着调的玩笑意味，“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白洛站直了身体。他想起猎户在村口朝他举烟杆的样子，想起村民塞进他怀里的那些铜板和干粮，想起黄昏之馆大厅里那群闹哄哄的冒险者们脸上的笑容。
契约是神圣的。
第一世他见证过宇宙的崩塌，第二世他目睹过世界的毁灭。那些偷走质量的文明也好，那些妄图重启一切的疯子也好——最终都没有逃过既定的结局。
但人活着的意义，不就是在一场注定的终点之前，找到值得托付的东西吗？
“是的，”白洛说，“我愿意成为您的家人。”
洛基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之后，白洛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戏谑，只有某种柔软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那么，我要开始仪式了。”
白洛感觉到一根温热的手指触上了自己的后背，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那触感很轻，像是有人用羽毛蘸着温水在皮肤上描画。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那个接触点扩散开来，顺着脊椎向下蔓延，又沿着肋骨向两侧推开。那感觉不像灼烧也不像刺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之下苏醒、伸展、扎根。
洛基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游走，一笔一画，不急不缓。白洛能感觉到那些笔画不是普通的文字——每一个线条都带着某种额外的分量，落在皮肤上时会激起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身体深处拨动了一根琴弦。
“说道恩惠，基本的知识你知道吧？”洛基一边刻写一边问，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调。
“嗯，来欧拉丽的路上也听说不少。”白洛保持着姿势不变，“只知道能力值从I到S，其中某项数值超过D，好像就能升级。”
“哟，消息还挺灵通嘛。”洛基的手指没有停顿，“不过，光是知道等级可不够。咱给你讲讲更本质的东西吧——”
“『神的恩惠』，它的本质只是催化剂。让下界孩子们的可能性开发出来的催化剂。”
“而将恩惠有系统地参数化后产生的数值，就叫能力值。包含基本能力、发展能力、魔法、技能。等级则表示整体上的实力程度。”
“能力值这东西，说到底是咱这些神降临的千年来，长期验证与分析才得出的结果。可下界的孩子们拥有的可能性，连神都无法洞悉——这就是神明追求的未知！换句话说，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魔法、技能都有可能。”
白洛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在系统的小说资料里读到过类似的内容，但听一位真正的神明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些文字背后的逻辑和重量，此刻正一笔一画地刻在他的背上，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恩惠也就是一把钥匙吗，”他说，“打开身体无限可能性的钥匙。”
洛基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她“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形容得很正确。下界的孩子们有着名为‘器’这种抽象的东西，而熟练度只是填充进去的水。”
“一旦‘器’被装满，也就是说到达必须升华的地步。”
“至于升华‘器’的方法么——”洛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这个还离你远得很哦。毕竟就算咱家的艾丝，也用了1年的时间哦！”
白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艾丝·华伦斯坦从Lv.1升到Lv.2用了一年——这是欧拉丽最快的记录之一。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但至少有了一个参照。
洛基的手指停了下来。房间安静了大约两三秒。白洛听见她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
“卧槽？！”
白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粗惊得肩膀一抖。“……洛基大人？”
洛基没有回答。白洛听见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洛基的脚步声绕着圈响——她在围着白洛转圈，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啪作响，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洛基的笑声在神室里炸开了，那音量大得白洛怀疑楼下大厅的人都能听见，“赚翻了！赚翻了！！仙精！！居然是仙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洛愣在原地。仙精？他脑子里迅速翻出系统资料库里关于这个词的信息——仙精，与精灵并称的魔法种族，被称为“最受神宠爱的孩子”“神的分身”，是公认最接近神的种族之一。
可他是人类啊。系统明确判断过，这具身体与人类基因序列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洛基大人，”白洛犹豫着开口，“您是不是看错了？我……”
“看错？怎么可能看错！”洛基终于停下了转圈，绕回白洛面前——白洛这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背上的神圣文字抄录到了一张羊皮纸上，此刻正举着那张纸在他眼前抖得哗哗响，“你自己看！”
白洛接过羊皮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用神圣文字书写、又被洛基用通用语在旁边标注了注释的内容——
【名称】：白洛
【等级】：Lv.1
【能力值】：力量：I0 | 耐久：I0 | 灵巧：I0 | 敏捷：I0 | 魔法：I0
【发展能力】：
【魔法】：
『言灵·审判』
·附加魔法
·毁灭属性
【技能】：
『自然之子』
·自然亲和
·任何环境极高适应性
·免疫精神污染
·不受魔法槽限制学习魔法
·翻倍魔法威力、范围、射程
白洛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魔法栏里的『言灵·审判』——他完全没有印象学过这种东西。第二世他确实研究过不少魔法理论，但那些知识都是基于那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和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不同。这玩意是怎么出现在他恩惠里的？
而技能栏里那长长一串效果……想起进城时洛基说的“你身上有种很舒服的气息”。
原来那些都是这个技能的效果。不只是“自然亲和”——免疫精神污染、不受魔法槽限制、翻倍魔法威力和范围……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冒险者身价倍增，而它们全部被塞进了一个技能里。
“仙精……”白洛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洛基双手叉腰，红光满面，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身上有仙精的血统——或者应该说，你本质就是个仙精，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被转化成了人类的形态。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下界这帮家伙搞出来的事经常连神都看不懂。但恩惠不会说谎！你的灵魂底质就是仙精！『自然之子』这种技能，只有仙精才能拥有！”
她越说越兴奋，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比划着：“仙精啊！你知道仙精意味着什么吗？整个欧拉丽现存的高等仙精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咱家艾丝体内也有一半仙精的血统——但那是混血——你这个技能效果比她的还离谱！不受魔法槽限制！翻倍威力范围和射程！这他妈是纯血仙精才有的规格！”
白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洛基完全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又仰天大笑了一通，然后猛地停下来，双手一拍，“我看芙蕾雅之后要怎么跟我跳！”
白洛眨了眨眼。芙蕾雅——欧拉丽另一位美神，洛基眷族的死对头。
“她前几天还在酒馆里跟我显摆，说她眷族新收了个什么‘百年不遇的天才’，”洛基撇撇嘴，学着一个娇滴滴的语调说话，“‘哎呀洛基呀，我家那个新人呀，第一次更新能力值就出了个稀有技能呢~’——呸！稀有技能算什么！仙精！咱家这个是仙精！”
她一把抓住白洛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白洛！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洛基眷族的宝贝疙瘩！谁敢来挖你墙角咱跟谁急！谁敢欺负你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你自己也别飘，该训练训练该下地下城下地下城，咱洛基眷族不养闲人，但咱护短！你懂吧！”
白洛被摇得头晕，但还是点了点头：“懂……”
“好！”洛基松开他，大手一挥，“把衣服穿上！下楼！今晚宴会不醉不归！——哦对了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是吧？那就喝果汁！反正今天必须庆祝！”
白洛一边套上衬衫一边问：“那个……洛基大人，这些能力值都是I0，那我接下来是不是要先训练……”
“训练的事明天再说！”洛基已经推开了神室的门，回头冲他挤了挤眼，“今晚先让大伙儿认识认识你！——对了，你那个魔法‘言灵·审判’，回头找个时间去地下城试试效果，咱也很好奇……”
她说着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往楼下走了，嘴里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白洛跟在她身后，听着楼下大厅里传来的喧闹声和杯盘碰撞的叮当响。
楼下大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和酒水。蒂奥娜第一个发现他下来，举着酒杯就冲了过来：“新——人——！来来来喝一杯！——啊不对洛基大人说你还没到年龄！那就喝这个！”
她把一杯冒着泡的琥珀色液体塞进白洛手里，闻起来像是某种果酿，甜丝丝的。
“谢谢。”白洛接过杯子。
“客气什么！”蒂奥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他差点一个踉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黄昏之馆的大厅里，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拼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芬恩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举了一下，里维莉亚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厚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闹腾的场面，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基已经跳到桌子上去了，手里举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酒杯，正在发表什么“咱家来了个超级新人你们都得给我好好照顾他”之类的演说，底下一片起哄声和口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