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是在地铁上发现人数不对的。
那时距离她离开博物馆还不到四十分钟,晚高峰刚刚开始,车厢里混着潮湿衣物、雨伞和空调冷气的味道。
她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机屏幕上仍是刚才拍下来的那张石碑照片。
照片本就不清楚,放大以后,碑面上的文字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剩几处还能勉强辨认。
【……北七十里……】
【……昼隐夜现……】
【……不可名……】
沈未明又看了一遍,随后退出相册,搜索《槐安县志》。
普通搜索引擎上找不到这部县志的电子版本。
她又输入“槐安、北七十里、山”,出来的大多是旅游攻略和几个同名地名。
没有一条与县志里的记载有关。
地铁开始减速。
车门打开以后,几名乘客走了出去,站台上等候的人随即涌入车厢。
“往里面走一走。”
“后面还有位置。”
“别挤,门要关了。”
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被人群推得踉跄了一下,沈未明侧过身,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提示音响起,车门缓缓合拢,地铁重新启动。
沈未明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车厢。
二十九。
这个数字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
刚才乘客上下车时,她只是随意扫过一眼,并没有认真数过。
地铁驶入隧道,窗外的灯光一截截掠过,很快只剩一片漆黑。
车窗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
沈未明看着玻璃里轻轻晃动的人影,顺着座位和过道数了下去。
三十。
她转过身,按照刚才的顺序重新数了一遍。
二十九。
沈未明再次看向车窗。
这一次,她不再数了,而是开始寻找多出来的那个人。
靠门的学生正低头看着鞋尖。
左侧座位上的老人闭着眼,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有收拢的雨伞。
穿红色外套的女人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站在连接处的年轻男人戴着棒球帽,耳机线从领口露出来。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能在现实中找到。
沈未明的目光沿着玻璃移回来,最后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黑色外套,长发扎在脑后,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扶着立杆。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未明转头看向身旁。
那里没有人。
最近的一名乘客站在两步以外,正戴着耳机看视频。
她重新望向车窗。
穿雨衣的男人仍然站在她的倒影旁边。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湿透的雨衣贴在身上,水珠顺着下摆不断落下。
车厢地板上却没有水。
沈未明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车窗。
屏幕里,她的倒影旁边空着。
她将手机稍微压低,从屏幕上方重新看向玻璃。
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还在那里。
再看手机。
同一块玻璃,同一个位置,屏幕里却什么都没有。
沈未明握住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车厢瞬间陷入黑暗。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灯光恢复时,玻璃里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车厢内没有人察觉异常。
背书包的学生仍在低头,红衣女人还在刷手机,老人手里的雨伞随着地铁轻轻晃动。
广播里响起下一站的提示音。
“前方到站,青禾路,请从列车前进方向右侧车门下车。”
青禾路不是沈未明原本要去的地方。
她收起手机,走到车门前。
地铁进站以后,车门缓缓打开。
沈未明跟着下车的人群走上站台。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人群后方,等到关门提示音再次响起,才转身望向车厢。
隔着即将关闭的车门,她又看见了那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
他站在她刚才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在玻璃的倒影里。
他就在车厢内。
周围的乘客仍在低头看着手机,没有人避让,也没有人抬头。
车门即将完全闭合时,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帽檐下面没有五官。
本该是脸的位置,只剩一片像被水泡开的黑色。
沈未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车门彻底合拢。
地铁重新启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从她面前缓缓掠过,很快被隧道里的黑暗吞没。
直到尾灯消失,沈未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已经被立杆硌出一道泛白的印子。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日期、线路和下车的站点记了下来。
【8月28日,地铁2号线,下行方向,青禾路站前。】
【车厢实际人数:29。】
【玻璃倒影人数:30。】
【多出一名成年男性外观个体,穿黑色雨衣,面部无法辨认。】
【手机摄像无法记录。】
写到这里,沈未明停了一下。
车门关闭以前,她确实在车厢里看见了那个男人。
她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从倒影里走了出来。
也可能发生变化的,从来都不是他的位置。
沈未明继续写道:
【离开车厢后,疑似在现实位置再次观察到该个体。】
最后一行是:
【目前无法确认以上观察是否真实。】
她的手指在“个体”两个字后面停了一会儿,没有将它改成“鬼”或者“怪物”。
那两个词不属于她刚才看到的事实。
保存备忘录以后,沈未明打开地图,准备重新规划回家的路线。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沈未明。”
声音不大,离她很近。
沈未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站台广播仍在提醒乘客注意安全,人群不断从她身边经过,远处已经传来下一班地铁进站的风声。
刚才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沈未明。”
尾音微微发哑,是李姐说话时惯有的声音。
不久前,她才挎着包站在办公室门口,提醒沈未明今天雨大,早点回去。
沈未明的拇指按下电源键,手机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只将手机慢慢抬高。
漆黑的屏幕映出了她的脸,也映出了她身后的站台。
一件湿透的黑色雨衣正停在她背后。
水沿着衣角落下。
一滴。
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