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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21:16

沈未明差一点就回了头。

那是人的本能,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而且用的还是熟人的声音,意识甚至来不及判断,身体便已经有了反应。

可就在肩膀微微转动的瞬间,一句很多年没有想起来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夜里有人从背后叫你,先别应,也别急着回头。”

是外婆说的。

沈未明已经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只记得外婆家门前有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都是很多年前盖的老房子,天一黑,家家户户关上门,整条巷子就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小时候她贪玩,夏天经常要等到天黑才肯回家。

外婆便拿这些乡下流传的旧话吓唬她,夜里不要喊别人全名,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叫,别马上答应,尤其不要急着回头。

她那时问过为什么。

外婆只说了一句。

“先听听,是不是人在叫你。”

小时候觉得可怕,长大以后再想,也不过是老人留下来的旧忌讳,类似的说法各地都有,沈未明从来没有认真相信过,至少直到今天以前,没有。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她突然相信了外婆的话,而是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她亲眼看见了一个只存在于车窗倒影里的“人”。

现在那个东西就在她身后,而它想让她回头,沈未明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慢慢垂下视线,看向握在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熄灭,黑色玻璃像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映出她半张脸,也映出了她身后的东西。那件黑色雨衣还在那里,比刚才更近。

车厢里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两人之间至少还隔着半个身位,现在,它几乎已经贴到了她身后。

雨衣的肩膀高出她一截,帽檐低垂,里面仍然看不见能够辨认的五官,衣服像刚从雨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水沿着下摆一点点滴落。

啪。

一滴水落在站台上。

沈未明的视线随之向下,手机屏幕的倒影里能够看见那滴水,现实中的地面,也确实多了一小块深色水痕。

她没有蹲下去确认,周围的人仍在不断经过。

晚高峰的地铁站并不安静,广播正在提醒乘客注意站台间隙,远处有人打电话,一个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哭闹,还有拖着行李箱的人匆匆往出口赶。

没有人注意沈未明身后的东西,可很快,她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一个拖着银色行李箱的男人正朝她这边走。

按照原本的路线,他应该会从黑色雨衣所在的位置经过,可距离只剩两三步的时候,男人身体很自然地向旁边偏了一点,从雨衣旁边绕了过去。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改变了路线。

紧接着又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一样,女孩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在靠近那件雨衣的时候往左侧让了半步,走过去以后又重新回到原来的方向。

沈未明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继续寻找第三个人。

两次现象已经足够记录,继续站在这里验证,只会增加接触时间。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她看到的东西未必只是单纯的视觉错觉,至于其他人到底能不能看见,还需要确认。

沈未明开始向前走,她没有跑,距离最近的站务室只有十几米,里面亮着灯,也有人。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身后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滴水落下。

啪。

第二步。

啪。

第三步。

啪。

沈未明借着手机屏幕观察身后,那件雨衣跟了上来,但它似乎没有“走”。

至少在倒影里,沈未明没有看见它抬腿,也没有看见身体因为迈步产生任何起伏,它只是仍然站在那里,距离她不到半米,仿佛无论她走到哪里,它都应该在那个位置。

沈未明忽然停下,水滴声同时消失。

她等了两秒,继续往前。

啪。

水声重新响起。

沈未明没有再停第二次,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值得记录,第三次,就是主动试探了。

而她现在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站务室越来越近。

身后安静了十几秒,随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沈未明。”

还是李姐,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像了。

最后一个字被拖得有些长,音调也显得僵硬,像有人只听过几次李姐说话,正在努力把她的声音重新拼出来。

沈未明没有回应,她继续向前。

可走出两步以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它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上地铁到现在,她没有接过电话,也没有和任何认识的人说过话,更没有在车厢里提过自己的名字。

那个东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为什么能够准确叫出“沈未明”?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下午四点多,博物馆办公室,李姐收拾好东西,站在隔壁工位。

“未明。”

沈未明的脚步慢了一瞬。

今天下午,她确实听李姐这样叫过自己,而现在身后的东西,第一次使用的也是李姐的声音。

巧合?

当然可能。

甚至目前看来,这依然是最应该保留的解释,可另一个念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呢?

如果它模仿李姐,是因为它曾经听见李姐叫她“未明”——

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听见的?

地铁上没有李姐,也就是说,它可能不是从地铁开始出现的。

沈未明想起下午那份县志,想起那句自己确信昨天不存在的文字,又想起数据库里那张来源于2009年的石碑照片。

还有那句:

【不可名。】

一股很轻的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了上来,她第一次把今天发生的几件事放在了一起。

县志、石碑、倒影、黑色雨衣、名字。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它们之间存在联系,可同样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它们毫无关系。

站务室到了,沈未明抬手敲了敲玻璃,里面的年轻站务员抬起头,看见她以后拉开窗口:

“您好?”

“我想问一下,刚才往东开的那班车,有没有乘客报告异常?”

站务员愣了一下。

“什么异常?”

“比如突然有人出现在车厢,或者有人反映看见了奇怪的人。”

“没有。”

对方回答得很快,又看了她一眼,“您是丢东西了吗?”

“不是。”

“身体不舒服?”

“也没有。”

站务员显然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沈未明停顿片刻,换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叫您?”

“沈未明。”

站务员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沈未明一直通过手机屏幕观察着他的视线,那道目光从黑色雨衣所在的位置扫了过去,没有停留。

“没有啊。”站务员摇头,“您朋友在找您?”

几乎就在他说完的同一时间,沈未明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未明。”

很轻。

这一次已经不像正常说话,更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把那两个字贴着她的耳朵念出来。

站务员毫无反应。

沈未明没有继续问。

“谢谢。”

她离开窗口,没有转身,而是沿着站务室侧面的通道继续向出口走。

现在至少可以暂时记录一件事:

那个声音,别人很可能听不见。

至于看不看得见,刚才站务员的反应也已经给出了一个倾向明显的答案,但依然不能绝对确定,一个人的反应不足以作为规律。

扶梯就在前面,沈未明踏上第一阶,随着扶梯缓缓向上,站台上的广播声逐渐远去。

出口方向的雨声反而越来越清晰,湿冷的空气顺着通道往下灌。

手机屏幕里的黑色雨衣仍然跟在她身后。

可当扶梯上升到一半的时候,沈未明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不到半米,现在大概有一米。

她没有移动位置,黑色雨衣也没有。

扶梯继续向上。

一米半。

两米。

它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沈未明没有因为这个发现回头,她只是默默记下变化,是因为离开站台?因为扶梯?因为高度?还是因为即将进入地面?

都不知道。

身后的声音没有再次出现。

直到扶梯快到尽头时,那件雨衣已经退到了手机屏幕能够映出的最远位置。

下一秒。

它消失了,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被其他人挡住,只是随着扶梯跨过某个位置以后,倒影里忽然就没有了它。

沈未明走出地铁站。

雨已经停了,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路灯刚刚亮起,两边商铺的招牌倒映在积水里。

街上依旧有很多人,汽车从路口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音。

一切正常。

她没有马上回头,而是走到地铁口旁边一家便利店门前,借着整面的玻璃向后看。

自己、路人、地铁出口,没有黑色雨衣,她换了一个角度,仍然没有。

沈未明站了半分钟,这才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这是从听见第一声呼唤开始,她第一次真正回头。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未明却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刚才的谨慎是多余的,因为现在仍然无法证明任何事情,不能证明“回头会死”,也不能证明“不回头救了她”,甚至不能证明那句从小听来的旧俗真的发挥了作用。

她只知道:

自己没有回应,没有回头,然后安全离开了,仅此而已。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消息。

【到哪了?】

沈未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青禾路,临时下车了。】

父亲很快回复:

【怎么突然下车?】

她原本打了两个字。

【没事。】

看了一秒,又删掉。

重新输入:

【遇到一点奇怪的事情,回去再说。】

这次父亲隔了几秒才回复。

【别乱跑,早点回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沈未明看了一会儿,才关掉聊天框。

她打开备忘录,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接在地铁记录后面。

【17:48后,于青禾路站台听见熟人声音呼喊本人姓名。】

【声音近似同事李某,后出现明显失真。】

【站务人员表示未听见相关声音。】

【黑色雨衣个体持续出现于手机熄屏反射中;周围行人疑似存在无意识避让现象。】

她继续输入:

【本人未回应呼名,未立即回头,后安全离开地铁站。】

下一句话打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由此判断,不回应、不回头可以……】

沈未明看了几秒。

全部删除。

她重新写:

【上述行为与安全离开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未知。】

随后又补了一条。

【童年曾从外婆处听闻旧俗:夜间背后有人呼名,先勿应,勿急回头。】

【目前仅记录,不得据此认定旧俗有效。】

保存。

沈未明看着屏幕。

过去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她觉得古人愚蠢,而是因为传说本来就会在传播中变形。

一个为了吓孩子不要夜里乱跑的故事,经过几十年,也可能变成煞有介事的禁忌。

但今天以后,有些东西或许值得重新看一遍。

不是相信,是记录。

沈未明收起手机,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地铁里的东西,手机摄像拍不到。

县志的数字扫描件,也和她的记忆出现了差异。

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还会继续,仅仅把记录存在手机里,似乎并不稳妥。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支黑色中性笔,以及一本最普通的硬壳笔记本。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东西装进袋子,随口问了一句:“小票要吗?”

沈未明本来已经准备走,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要。”

白色热敏纸从机器里缓慢吐出来,她接过,折好,夹进笔记本。

走出便利店以后,沈未明站在屋檐下翻开第一页,纸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

她没有写标题,只写下日期。

8月28日。

第一条:

【《槐安县志》文本疑似发生变化。】

第二条:

【地铁倒影中出现无法由手机摄像记录的黑衣个体。】

第三条:

【该个体曾以熟人声音呼喊本人姓名。】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充:

【未回应、未回头,后安全离开。】

【暂无法证明二者存在因果。】

沈未明合上笔记本,将笔别在封皮上,至少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前,她需要一份不会随着手机关机、系统更新或者数据库变化而消失的记录。

纸张未必比电子设备可靠,但两种记录同时留下,总比只相信其中一种好。

时间是18:12。

聊天框里还停留着父亲刚才发来的那句话。

【别乱跑,早点回来。】

沈未明回复:

【现在回。】

发送成功。

她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黑色雨衣没有再次出现,沈未明收起手机,向公交站走去。

城市另一边,李姐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六点半,她显然没有把下午县志里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厨房里开着水龙头,水冲过菜叶,顺着不锈钢水槽流进下水口。

客厅电视开着,晚间新闻正在播放今天的天气情况,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进厨房。

“……本轮降雨过程已基本结束,部分地区夜间仍可能出现短时——”

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李姐关小水龙头,擦了擦手。

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李姐这才拿起来。

“喂?”

电话另一边没有人说话,她等了两秒。

“哪位?”

还是没人回答,正准备挂断,听筒里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啪。

像有什么东西滴在地上。

然后又是一声。

啪。

李姐皱起眉,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谁啊?”

水滴声停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三四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她耳朵。

“李姐。”

李姐愣了一下。

这声音她今天下午才听过。

“未明?”

没有回答。

李姐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你换号码了?”

电话那边依然安静。

厨房水龙头还没有完全关紧,细细的水流打在水槽里,客厅电视仍在说着天气,楼上隐约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都很正常。

李姐皱着眉,把手机重新贴近耳边。

“沈未明?”

这一次,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李姐。”

停了一下。

“你回头看看。”

李姐没听明白。

“看什么?”

电话里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水响。

啪。

李姐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因为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而是从她身后的厨房地面。

她握着手机,没有动。

第二滴水落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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