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差一点就回了头。
那是人的本能,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而且用的还是熟人的声音,意识甚至来不及判断,身体便已经有了反应。
可就在肩膀微微转动的瞬间,一句很多年没有想起来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夜里有人从背后叫你,先别应,也别急着回头。”
是外婆说的。
沈未明已经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只记得外婆家门前有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都是很多年前盖的老房子,天一黑,家家户户关上门,整条巷子就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小时候她贪玩,夏天经常要等到天黑才肯回家。
外婆便拿这些乡下流传的旧话吓唬她,夜里不要喊别人全名,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叫,别马上答应,尤其不要急着回头。
她那时问过为什么。
外婆只说了一句。
“先听听,是不是人在叫你。”
小时候觉得可怕,长大以后再想,也不过是老人留下来的旧忌讳,类似的说法各地都有,沈未明从来没有认真相信过,至少直到今天以前,没有。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她突然相信了外婆的话,而是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她亲眼看见了一个只存在于车窗倒影里的“人”。
现在那个东西就在她身后,而它想让她回头,沈未明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慢慢垂下视线,看向握在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熄灭,黑色玻璃像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映出她半张脸,也映出了她身后的东西。那件黑色雨衣还在那里,比刚才更近。
车厢里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两人之间至少还隔着半个身位,现在,它几乎已经贴到了她身后。
雨衣的肩膀高出她一截,帽檐低垂,里面仍然看不见能够辨认的五官,衣服像刚从雨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水沿着下摆一点点滴落。
啪。
一滴水落在站台上。
沈未明的视线随之向下,手机屏幕的倒影里能够看见那滴水,现实中的地面,也确实多了一小块深色水痕。
她没有蹲下去确认,周围的人仍在不断经过。
晚高峰的地铁站并不安静,广播正在提醒乘客注意站台间隙,远处有人打电话,一个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哭闹,还有拖着行李箱的人匆匆往出口赶。
没有人注意沈未明身后的东西,可很快,她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一个拖着银色行李箱的男人正朝她这边走。
按照原本的路线,他应该会从黑色雨衣所在的位置经过,可距离只剩两三步的时候,男人身体很自然地向旁边偏了一点,从雨衣旁边绕了过去。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改变了路线。
紧接着又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一样,女孩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在靠近那件雨衣的时候往左侧让了半步,走过去以后又重新回到原来的方向。
沈未明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继续寻找第三个人。
两次现象已经足够记录,继续站在这里验证,只会增加接触时间。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她看到的东西未必只是单纯的视觉错觉,至于其他人到底能不能看见,还需要确认。
沈未明开始向前走,她没有跑,距离最近的站务室只有十几米,里面亮着灯,也有人。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身后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滴水落下。
啪。
第二步。
啪。
第三步。
啪。
沈未明借着手机屏幕观察身后,那件雨衣跟了上来,但它似乎没有“走”。
至少在倒影里,沈未明没有看见它抬腿,也没有看见身体因为迈步产生任何起伏,它只是仍然站在那里,距离她不到半米,仿佛无论她走到哪里,它都应该在那个位置。
沈未明忽然停下,水滴声同时消失。
她等了两秒,继续往前。
啪。
水声重新响起。
沈未明没有再停第二次,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值得记录,第三次,就是主动试探了。
而她现在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站务室越来越近。
身后安静了十几秒,随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沈未明。”
还是李姐,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像了。
最后一个字被拖得有些长,音调也显得僵硬,像有人只听过几次李姐说话,正在努力把她的声音重新拼出来。
沈未明没有回应,她继续向前。
可走出两步以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它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上地铁到现在,她没有接过电话,也没有和任何认识的人说过话,更没有在车厢里提过自己的名字。
那个东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为什么能够准确叫出“沈未明”?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下午四点多,博物馆办公室,李姐收拾好东西,站在隔壁工位。
“未明。”
沈未明的脚步慢了一瞬。
今天下午,她确实听李姐这样叫过自己,而现在身后的东西,第一次使用的也是李姐的声音。
巧合?
当然可能。
甚至目前看来,这依然是最应该保留的解释,可另一个念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呢?
如果它模仿李姐,是因为它曾经听见李姐叫她“未明”——
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听见的?
地铁上没有李姐,也就是说,它可能不是从地铁开始出现的。
沈未明想起下午那份县志,想起那句自己确信昨天不存在的文字,又想起数据库里那张来源于2009年的石碑照片。
还有那句:
【不可名。】
一股很轻的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了上来,她第一次把今天发生的几件事放在了一起。
县志、石碑、倒影、黑色雨衣、名字。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它们之间存在联系,可同样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它们毫无关系。
站务室到了,沈未明抬手敲了敲玻璃,里面的年轻站务员抬起头,看见她以后拉开窗口:
“您好?”
“我想问一下,刚才往东开的那班车,有没有乘客报告异常?”
站务员愣了一下。
“什么异常?”
“比如突然有人出现在车厢,或者有人反映看见了奇怪的人。”
“没有。”
对方回答得很快,又看了她一眼,“您是丢东西了吗?”
“不是。”
“身体不舒服?”
“也没有。”
站务员显然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沈未明停顿片刻,换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叫您?”
“沈未明。”
站务员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沈未明一直通过手机屏幕观察着他的视线,那道目光从黑色雨衣所在的位置扫了过去,没有停留。
“没有啊。”站务员摇头,“您朋友在找您?”
几乎就在他说完的同一时间,沈未明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未明。”
很轻。
这一次已经不像正常说话,更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把那两个字贴着她的耳朵念出来。
站务员毫无反应。
沈未明没有继续问。
“谢谢。”
她离开窗口,没有转身,而是沿着站务室侧面的通道继续向出口走。
现在至少可以暂时记录一件事:
那个声音,别人很可能听不见。
至于看不看得见,刚才站务员的反应也已经给出了一个倾向明显的答案,但依然不能绝对确定,一个人的反应不足以作为规律。
扶梯就在前面,沈未明踏上第一阶,随着扶梯缓缓向上,站台上的广播声逐渐远去。
出口方向的雨声反而越来越清晰,湿冷的空气顺着通道往下灌。
手机屏幕里的黑色雨衣仍然跟在她身后。
可当扶梯上升到一半的时候,沈未明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不到半米,现在大概有一米。
她没有移动位置,黑色雨衣也没有。
扶梯继续向上。
一米半。
两米。
它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沈未明没有因为这个发现回头,她只是默默记下变化,是因为离开站台?因为扶梯?因为高度?还是因为即将进入地面?
都不知道。
身后的声音没有再次出现。
直到扶梯快到尽头时,那件雨衣已经退到了手机屏幕能够映出的最远位置。
下一秒。
它消失了,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被其他人挡住,只是随着扶梯跨过某个位置以后,倒影里忽然就没有了它。
沈未明走出地铁站。
雨已经停了,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路灯刚刚亮起,两边商铺的招牌倒映在积水里。
街上依旧有很多人,汽车从路口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音。
一切正常。
她没有马上回头,而是走到地铁口旁边一家便利店门前,借着整面的玻璃向后看。
自己、路人、地铁出口,没有黑色雨衣,她换了一个角度,仍然没有。
沈未明站了半分钟,这才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这是从听见第一声呼唤开始,她第一次真正回头。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未明却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刚才的谨慎是多余的,因为现在仍然无法证明任何事情,不能证明“回头会死”,也不能证明“不回头救了她”,甚至不能证明那句从小听来的旧俗真的发挥了作用。
她只知道:
自己没有回应,没有回头,然后安全离开了,仅此而已。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消息。
【到哪了?】
沈未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青禾路,临时下车了。】
父亲很快回复:
【怎么突然下车?】
她原本打了两个字。
【没事。】
看了一秒,又删掉。
重新输入:
【遇到一点奇怪的事情,回去再说。】
这次父亲隔了几秒才回复。
【别乱跑,早点回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沈未明看了一会儿,才关掉聊天框。
她打开备忘录,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接在地铁记录后面。
【17:48后,于青禾路站台听见熟人声音呼喊本人姓名。】
【声音近似同事李某,后出现明显失真。】
【站务人员表示未听见相关声音。】
【黑色雨衣个体持续出现于手机熄屏反射中;周围行人疑似存在无意识避让现象。】
她继续输入:
【本人未回应呼名,未立即回头,后安全离开地铁站。】
下一句话打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由此判断,不回应、不回头可以……】
沈未明看了几秒。
全部删除。
她重新写:
【上述行为与安全离开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未知。】
随后又补了一条。
【童年曾从外婆处听闻旧俗:夜间背后有人呼名,先勿应,勿急回头。】
【目前仅记录,不得据此认定旧俗有效。】
保存。
沈未明看着屏幕。
过去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她觉得古人愚蠢,而是因为传说本来就会在传播中变形。
一个为了吓孩子不要夜里乱跑的故事,经过几十年,也可能变成煞有介事的禁忌。
但今天以后,有些东西或许值得重新看一遍。
不是相信,是记录。
沈未明收起手机,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地铁里的东西,手机摄像拍不到。
县志的数字扫描件,也和她的记忆出现了差异。
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还会继续,仅仅把记录存在手机里,似乎并不稳妥。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支黑色中性笔,以及一本最普通的硬壳笔记本。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东西装进袋子,随口问了一句:“小票要吗?”
沈未明本来已经准备走,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要。”
白色热敏纸从机器里缓慢吐出来,她接过,折好,夹进笔记本。
走出便利店以后,沈未明站在屋檐下翻开第一页,纸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
她没有写标题,只写下日期。
8月28日。
第一条:
【《槐安县志》文本疑似发生变化。】
第二条:
【地铁倒影中出现无法由手机摄像记录的黑衣个体。】
第三条:
【该个体曾以熟人声音呼喊本人姓名。】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充:
【未回应、未回头,后安全离开。】
【暂无法证明二者存在因果。】
沈未明合上笔记本,将笔别在封皮上,至少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前,她需要一份不会随着手机关机、系统更新或者数据库变化而消失的记录。
纸张未必比电子设备可靠,但两种记录同时留下,总比只相信其中一种好。
时间是18:12。
聊天框里还停留着父亲刚才发来的那句话。
【别乱跑,早点回来。】
沈未明回复:
【现在回。】
发送成功。
她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黑色雨衣没有再次出现,沈未明收起手机,向公交站走去。
城市另一边,李姐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六点半,她显然没有把下午县志里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厨房里开着水龙头,水冲过菜叶,顺着不锈钢水槽流进下水口。
客厅电视开着,晚间新闻正在播放今天的天气情况,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进厨房。
“……本轮降雨过程已基本结束,部分地区夜间仍可能出现短时——”
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李姐关小水龙头,擦了擦手。
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李姐这才拿起来。
“喂?”
电话另一边没有人说话,她等了两秒。
“哪位?”
还是没人回答,正准备挂断,听筒里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啪。
像有什么东西滴在地上。
然后又是一声。
啪。
李姐皱起眉,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谁啊?”
水滴声停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三四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她耳朵。
“李姐。”
李姐愣了一下。
这声音她今天下午才听过。
“未明?”
没有回答。
李姐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你换号码了?”
电话那边依然安静。
厨房水龙头还没有完全关紧,细细的水流打在水槽里,客厅电视仍在说着天气,楼上隐约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都很正常。
李姐皱着眉,把手机重新贴近耳边。
“沈未明?”
这一次,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李姐。”
停了一下。
“你回头看看。”
李姐没听明白。
“看什么?”
电话里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水响。
啪。
李姐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因为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而是从她身后的厨房地面。
她握着手机,没有动。
第二滴水落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