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和沈未明极像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听筒里只剩很轻的电流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李姐屏住呼吸。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听手机,还是在听身后。
几秒过去,没有脚步,没有呼吸,电话那边也再没有声音。
只有刚才那句——
“你回头看看。”
像还留在耳朵里。
“未明?”
李姐试着叫了一声,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稍微拿远,屏幕仍然亮着。
陌生号码。
通话没有挂断。
00:39。
00:40。
00:41。
数字一秒一秒往上跳。
就在00:42变成00:43的时候——
啪。
第三滴水落了下来。
很近。
近得像就在她脚后跟旁边。
李姐的后背一下绷紧,身体几乎已经本能地要转过去,可肩膀刚动,她又停住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不是在提醒她,它是在让她做一件事。
回头。
李姐站着没动。
厨房外,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节目,有人在笑,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笑了一会儿。
又停了。
屋子一下子静下来。
李姐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厨房离客厅几步,餐桌靠哪边,玄关到她身后要走多久,她闭着眼都知道。
可现在,她突然想不起来——
第一滴水,是从哪里响起来的?
好像离得还远。
第二滴近了一点。
第三滴已经到了脚边。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才真正开始害怕。
如果那几滴水代表的是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那它现在在哪儿?
李姐慢慢伸出左手,指尖碰到料理台边缘。
塑料袋,砧板,再往旁边,终于摸到菜刀冰凉的刀柄。
她握住。
电话里的时间还在走。
00:45。
00:46。
下一秒,通话突然断了。
没有忙音,没有提示,屏幕只是一下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李姐听见身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声音。
不是水滴,更像湿漉漉的鞋底踩过地面以后,再缓慢抬起来时发出的黏连声。
一下。
很轻。
李姐猛地转身,厨房门口空着,客厅也没人,玄关灯亮着,防盗门好好关着。
她握着刀,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
然后,视线一点点落到地上。
几处水迹,不是连成一片,而是彼此隔着一小段距离。
最远的一处在厨房门外。
第二处靠近门口。
第三处已经进了厨房。
最后一滴——
就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后面。
没有完整的脚印,看不出鞋底,也看不出脚掌的形状,只是几块深色的湿痕,可它们排列得太像脚步。
一步。
一步。
最后停在她身后。
李姐握着菜刀,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重新抬头,厨房没人,客厅没人,门还是锁着的。
再低头,水迹仍然在那里。
可如果刚才真的有什么东西走到了她身后——
她转过来的时候,它去了哪儿?
李姐没有继续想,她低头看向手机。
刚才那个陌生号码还停留在屏幕最上方。
她立刻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是下午物业打来的,再上一通,是丈夫。
没有那个号码。
李姐退出去,又重新打开。
还是没有。
她盯着屏幕几秒,直接打开微信。
【未明,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吗?】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有个陌生号码,声音很像你。】
她又拍了一张地上的水迹。
【还有这个。】
做完这些,她没有放下菜刀。
因为那些水迹还在。
而从它们最后停下的位置开始——
没有任何东西离开过。
18:37。
沈未明正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手机震了两下。
李姐。
她先看见两条消息,随后点开照片。
水迹很清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沈未明回复:
【没有。】
又问:
【电话里说了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出现了一次,消失,又出现。
十几秒后,消息终于发过来。
【叫我回头。】
沈未明盯着这四个字。
地铁里的东西用过李姐的声音,而现在,又有一个声音用了她的声音去找李姐。
两件事隔着大半座城市,莫名形成了一种对应。
是巧合,还是两件事本来就有联系,她现在还分不清。
只是这种相似,让她有些不舒服。
那些声音,用的都是她们认识的人。
沈未明打开包,取出硬壳笔记本。
她没有写很多,只记下时间、来电内容,以及李姐家里出现的水迹。
最后补了一句:
【暂不确认与地铁所见个体为同一异常。】
她给李姐回消息。
【检查门窗。】
【如果再有类似电话,先不要按电话里说的做。】
很快,李姐问:
【你是不是也遇见了?】
沈未明停了一会儿。
【嗯,地铁里。】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
【公交车上,快到家了。】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她收起手机,公交车继续穿过雨后的街道。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路面还泛着水光,十字路口挤着晚归的人,外卖员停在屋檐下确认地址,街边的小餐馆刚亮起招牌,玻璃后面已经有人坐下吃饭。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沈未明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离自己很远。
如果不去想手机里的那几张照片,这座城市和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晚上都没有区别。
这种正常,让刚才发生的一切反而显得更不真实。
回到家以后,父亲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
“嗯。”
沈未明低头换鞋,抽油烟机在响,电视里正播着广告,餐桌上还摆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
没有水,没有黑色雨衣,也没有任何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
父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怎么这么晚?”
“中途下了趟地铁。”
“不是说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吗?”
沈未明把包放下。
“吃饭再说。”
父亲看了她两秒。
“行,先洗手。”
晚饭很普通,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汤。
沈未明把地铁里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没有加入自己的猜测,只说自己在车窗倒影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手机拍不到,下车以后又听见有人用熟人的声音叫自己。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
“这几天馆里很忙?”
“还好。”
父亲夹了一筷子菜。
“这几天早点睡,真觉得不舒服就请一天假,别自己吓自己。”
沈未明嗯了一声,没有反驳,疲劳、错觉、精神紧张,本来就是比其他解释更加合理的答案。
如果最后真的只是这样,那反而最好。
父亲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外婆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沈未明抬头。
“怎么了?”
“没怎么,问你中秋回不回去。”
“就这个?”
“还说村里这两天电不太稳定,停了两次。”
父亲低头喝了口汤。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哦,还有一句挺怪的话。”
沈未明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她让我提醒你,晚上有人叫你的话,别乱答应。”
电视里的广告音乐还在响,餐桌旁却安静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打的?”
“下午。”
“具体几点?”
“不记得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父亲有些奇怪地看她。
“老人家想到哪说哪,她以前不也经常跟你说这些吗?”
沈未明没有回答,外婆以前确实说过,但已经很多年没再提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还说什么了?”
“好像说村里这两天晚上狗叫得厉害,别的没什么。”
沈未明低头吃了几口饭,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饭,沈未明帮父亲把碗收进厨房,回到房间以后便给外婆打了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她看了一眼手机。
19:41。
第三遍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
外婆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沈未明稍微松了一口气。
“外婆。”
“未明啊,吃饭没有?”
“刚吃。”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等老人说完,她才问:
“我爸说你下午让他提醒我,晚上有人叫名字别答应?”
电话另一边停了一下。
“嗯。”
“为什么突然又说这个?”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背景里能听见电视,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叫声。
“也没什么。”
“外婆。”
沈未明只叫了一声,老人沉默片刻。
“村里这两天有点怪。”
沈未明坐直。
“哪里怪?”
“说不上来。”
“有人出事了吗?”
“倒没有。”
外婆的声音低了一些。
“就是昨天晚上,你陈爷爷说,他听见自己老婆在院子外面叫他。”
“陈奶奶?”
“嗯。”
沈未明停顿了一下。
“她不是已经走七年了吗?”
“所以才怪。”
“陈爷爷出去看了?”
“看了。”
“有人吗?”
“没有,他觉得自己年纪大听错了,后来就回屋睡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答应?”
外婆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老头那事,我一开始也觉得是他年纪大了,夜里睡迷糊,听岔了,可老周家小满也碰上了。”
沈未明坐直了一点。
“周小满?”
“嗯。”
外婆的声音低了一些。
“就昨晚,小满他妈说,半夜睡得好好的,那孩子突然在屋里应了一声,她就在隔壁,什么都没听见,还以为小满做梦呢。”
“后来一问,小满说有人站在窗户外头叫他,一遍一遍喊‘周小满’。他说声音听着挺熟,可又想不起是谁。”
“他答应了?”
“嗯,应了一声。”
外婆顿了顿。
“应完以后,外头就没声了。”
“他妈还起来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院门也插得好好的,外面什么人都没有。早上起来小满也好好的,大家就没太当回事。”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怪的是今天中午,我正好去他家,小满在院子里,他妈做好饭,在屋里喊他吃饭。”
“第一声喊‘小满’,他没理。”
“他妈以为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周小满’。”
“这回他倒抬头了。”
外婆的声音慢下来。
“可他看着他妈,问了一句——”
“‘你叫谁?’”
沈未明握着手机,没有打断。
“他妈还以为他闹着玩,说叫你啊,还能叫谁。”
“小满就说,叫错了。”
“他妈问哪里错了。”
“他说,周小满不是他的名字。”
电话两边安静了几秒。
沈未明正准备继续问,忽然意识到,电话那边好像少了什么声音。
刚才还断断续续响着的狗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外婆?”
“我在。”
老人声音里出现了一点迟疑。
“外面好像有人。”
沈未明立即道:
“先别出去。”
“我没出去。”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很快又停下。
四周安静得出奇。
过了几秒,远处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呼喊。
“周——小——满——”
声音很远,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是谁,拖长的尾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却清楚得有些反常。
外婆没有说话。
第一声还没完全散去,村子的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一声。
“周小满——”
沈未明握紧手机。
第三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周小满。”
近得不像从外面传来,倒像有人正贴着手机说话。
外婆没有出声,沈未明同样没有,几秒后,村里所有的狗几乎同时狂吠起来。
“外婆,把窗户关上。”
这一次,沈未明没有犹豫,电话那边很快传来窗户合拢的声音,她没有立刻挂断。
一直等到外婆说村里已经有人出来查看,家门也锁好了,沈未明才让老人今晚先不要出去,有事立刻给自己或者父亲打电话。
电话结束,沈未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行写:
【19:47左右。】
接下来,她把外婆说过的话逐条记录下来。
【陈爷爷听见去世七年的妻子呼唤。】
【周小满曾回应过窗外的声音,次日否认自己的姓名。】
【当晚村中不同方向再次出现对周小满的呼喊。】
笔尖往下一行。
【回应呼名可能导致——】
写到这里,停住。
沈未明看了几秒。
然后划掉。
一遍。
字迹还看得见。
她又划了一遍。
没有继续。
窗外仍是一片普通的城市夜景,居民楼亮着灯,偶尔有车从小区外的马路经过,楼下还有晚归的人说话。
沈未明合上笔记本。
洗漱,关灯。
黑暗里,那本硬壳笔记本安静地放在桌上。
被划掉的那句话,夹在纸页之间。
今夜,没有人再给它补上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