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7。
沈未明突然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水滴，也没有任何人在叫她的名字，她躺在床上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窗帘边缘透进了一道光，很亮，不像凌晨。
沈未明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
03:17。
她坐起来，看向窗帘，没有马上过去，等了几秒，才下床，伸手将窗帘掀开一条很窄的缝。
楼下的城市仍然沉睡着，路灯亮着，大部分居民楼的窗户都是黑的，可更高的地方——
天空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间的灰白色。
不是日出，至少太阳还远没有到升起的时候。
沈未明抬起头，云层很厚，而在那些厚重的云层后面，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明亮的东西，它没有照亮大地，却把整片天空，从后面一点点映白了。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某种短暂的闪电，或者远处城市灯光映在低云上的结果，可窗外一直没有雷声，那片灰白色也没有明显的明暗变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她醒来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天气软件显示，槐安市今天阴转多云，日出时间是06:02。
还有两个多小时，真正的天亮远没有到来。
沈未明重新看向窗外，真正奇怪的不是“亮”，而是这片光没有方向。
正常天亮以前，东方总会先出现变化，哪怕遇上阴天，云层的明暗也该有所区别，可现在从她这里望出去，东边、西边，包括头顶能看见的部分，几乎都是同一种灰白色，像整片云层都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照亮。
可这种光又没有真正落下来。
小区道路依旧昏暗，树木沉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在楼下的汽车也只有模糊的轮廓。
远处楼房的墙面没有被照亮，整座城市仍旧属于凌晨。
亮的只有天。
沈未明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保存成功，灰白色的天空、黑沉沉的居民楼，还有楼下几盏路灯，都和肉眼看到的差不多。
她又录了一段十秒左右的视频，也没有出现地铁里那种“肉眼可见、镜头却无法记录”的情况。
至少这一次，手机能够拍下来。
她没有因此放松，只是把这件事和黑色雨衣暂时分开。
能够拍到，不说明正常；拍不到，也不能证明异常，目前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凌晨三点多，槐安市的天空出现了她过去从未见过的亮度。
她打开浏览器，先搜索“槐安 凌晨 天空亮”，结果很杂。
几年前的夜间施工新闻、雷暴天气照片、城市灯光照亮低云的科普文章，还有几个根本不在槐安市的短视频。
没有今天的内容。
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依旧没有找到什么，搜索引擎的信息更新未必有这么快。
沈未明转到本地社交平台，按照最新发布时间搜索“槐安”。
前几条都很正常，有人凌晨下班，有人发夜宵，还有人在抱怨楼上半夜拖椅子，往下划到第六条时，她的手停住了。
发布时间是03:19。
【有人醒着吗？外面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应该是某个住宅小区，楼房、路灯、云层，天空和她窗外几乎一样。
定位在槐安市东城区。
评论不多，一条说：
【下雨天云低，灯光反射吧】
另一条则是刚刚发的：
【我在西城，也这样。】
沈未明没有留言，继续往下翻，很快又出现一条：
【今天几点日出？怎么感觉已经快亮了。】
发布时间：03:21。
下面有人回复“六点多吧”，发布者回了一句：
【那现在三点啊。】
再往下，是一张从高层住宅拍出去的照片，天空同样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
沈未明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边，这一次，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对面居民楼原本只有两三户亮着灯，现在又多了几扇。
七楼有一户拉开了窗帘，隔着几十米看不清人的模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玻璃后面，仰着头。
过了一会儿，十一楼也亮了，另一栋楼上同样有人开灯，并不是所有人都醒了，但显然，她不是这片小区里唯一被异常天光惊醒的人。
沈未明回到书桌前，翻开昨晚买来的硬壳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满了8月28日发生的事情，她翻到第二页，在最上面写下：
【8月29日。】
随后继续记录：
【03:17左右，无明显声响情况下醒来，发现窗外天空亮度异常。】
【03:22确认：云层整体呈灰白色，未观察到明确光源方向；地面照度无明显同步变化。】
【手机拍照、录像均可正常记录。】
【网络已出现同城目击记录，至少涉及东城、西城。】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暂不确认与8月28日其他事件存在关联。】
合上笔记本时，手机显示03:29。
父亲房间没有动静，沈未明没有叫醒他，现在除了天空亮了一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半夜把人叫起来没有意义，而且如果这真是某种特殊天气现象，等到早上自然会有解释。
她没有回床上，而是坐在窗边，每隔几分钟拍一张照片。
03:31。
03:36。
03:41。
三张照片放在一起，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考虑到手机相机会自动调整曝光，单纯比较照片本身意义有限，她没有继续纠结亮度变化。
到了03:44，对面楼又亮了几户，楼下传来门关闭的声音，一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站在路边抽烟，他原本一直低着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天空。
动作停了几秒，随后，他也拿出手机，对着天上拍了一张。
沈未明看着这一幕，视线没有马上移开。
至少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和她差不多。
看见，怀疑，然后试着留下记录，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跑，城市依然很安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很轻的开门声。
沈未明回过头，父亲站在门口，显然刚醒，头发还有些乱。
“怎么还没睡？”
“醒了一会儿。”
父亲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机，又看向窗边：“你干什么呢？”
“看外面。”
“外面怎么了？”
沈未明没有解释，只往旁边让了一点。
“你看看天。”
父亲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几秒后，他皱起眉。
“怎么这么亮？”
“你也觉得亮？”
父亲转头看她：“这不是废话吗？几点了？”
“03:46。”
父亲明显愣了一下，又重新看向窗外。
“是不是快天亮了？”
“今天日出06:02。”
“那还早。”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说：“昨天不是刚下过雨吗？可能云低，城里的灯照上去了。”
“有可能。”
父亲没有继续研究，只打了个哈欠。
“别看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馆里。”
“嗯。”
“这几天馆里不是还在整理那些旧资料吗？别晚上也盯着那些东西看。”
“知道了。”
父亲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停了两秒，才把门带上。
沈未明重新打开笔记本，在记录下面补了一句：
【03:46，父亲观察到相同天光。】
写完以后，她看着这一行停了一会儿，地铁里的黑色雨衣，站务员看不见，李姐家里的声音和水迹，她不在现场，而现在的天光，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就在她身边、能够直接确认的共同观察者。
区别很大，但依然说明不了原因。
到了03:53，网络上的讨论明显多了起来，搜索“天亮”“天空”“凌晨”之类的关键词，已经不再只有槐安市的内容。
【南州的有人醒着吗？看看窗外。】
【临江这边天怎么是白的？】
【我还以为五点了，一看手机三点半。】
【丰川也这样。】
有人发照片，有人发视频，也有人说自己那里什么都没有，更多人倾向于普通天气解释：
【低云反射灯光，很常见。】
【今年第一次见不代表以前没有。】
【一群人凌晨不睡觉研究天亮。】
【散了吧，早上起来又得上班。】
也有人开始往更离谱的方向猜，极光、太阳风暴、陨石、地震前兆，甚至什么秘密实验。
没有证据。
沈未明全部略过，她只把能够确认发布时间和地点的几条内容截下来，槐安、南州、临江、丰川，几个地方之间的跨度已经不小，但大型天气系统同样可以覆盖很广，仅凭这一点依旧不能判断什么。
她把这些地点简单记进笔记本，没有再继续往下推，到了04:08，沈未明第一次觉得天空似乎暗了一些，她没有马上记录。
又等了五分钟。
04:13。
灰白色确实正在减弱，不是突然熄灭，而是很缓慢地退去。
云还是那些云，城市也没有发生变化，只是藏在云层后面的那种光正在一点点消失。
对面楼那些半夜亮起的窗户，也开始重新熄灭。
一扇。
两扇。
三扇。
有人看够了，有人得到了自己能够接受的解释，更多人明天还要上班。
到了04:21，天空已经恢复到接近正常的夜色，沈未明又等了几分钟。
04:26。
她拍下最后一张照片，和03:22的第一张放在一起，差异已经很明显，一张像黎明前夕，另一张才真正属于凌晨。
她在笔记本里补上最后一条：
【约03:17出现，04:20后基本消退，持续约1小时。】
最后又写：
【原因未知。】
不是“超自然”，不是“天文现象”，也不是“与昨日事件有关”，只有未知。
写完以后，沈未明合上笔记本。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重新成了夜里最亮的东西。
她拉上窗帘，重新躺回床上。
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真正的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