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六点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那几根坏掉的灯管彻底熄了。
陈放一夜没怎么合眼，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着老周他们下了楼。
一楼大厅宽敞得多，正对面就是护士站——一个半圆形的台子，上面放着登记本、体温计，还有一个落满灰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干的，看不出多久没人用过。台子后面没有人。
大厅里稀稀拉拉站着五个人。陈放数了数，心里一沉：六个，还剩六个。
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手机里同时响起：
【恭喜各位通过第一夜。剩余参与者：6人。主线任务已解锁：找到404病房的钥匙。任务时限：三天。】
【第一夜奖励已发放：强光手电筒×1，已存入您的道具栏。】
陈放眼前一晃，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一支黑色手电筒，金属壳，冰凉。他按了一下开关，一道白光射出去，亮得刺眼。
"哟，还真能给东西。"老周也领到了什么，是一把折叠刀，他掂了掂，别在腰上，"这玩意儿是让我们防身的？"
"防谁？"那个穿职业装的苏蔓问，声音还有点抖，"防……医院里的东西？"
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一直不吭声的灰外套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叫姜黎。这是我第二次进副本。"
所有人都看向她。小顾结结巴巴地问："第二次？你……你上次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但没通关。"姜黎说，"上次的副本，我七个队友，死了六个。最后一个，是我亲手……"她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地方，规则比命重要。想活着出去，就一条一条记死它。"
陈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女人看着三十上下，眉眼很淡，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墙。他总觉的她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我说两句。"陈放清了清嗓子，"我叫陈放，以前打游戏的。刚才那八条规则，我昨晚试出来一条——第三条和第四条，可以组合着用。叫你的名字，你答应就行，别睁眼。这套在游戏里叫卡bug，在这儿，我估摸着也管用。"
老周点点头："行，有脑子的人越多越好。"
他们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一楼是门诊区，挂号窗口的铁栅栏拉下来一半，地上散落着病历单和挂号纸。药房的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
【药房取药规则】
1. 夜间取药请按铃，一次只取一种药。
2. 取药时请勿抬头。
3. 不要看柜台后面的镜子。
"又是规则。"小顾蹲在地上捡病历，一边捡一边念，"王秀兰，女，72岁……周建军？哎！陈哥，这有个叫周建军的！"
陈放凑过去。病历上写着：周建军，男，45岁，入院时间——后面的字被水泡花了。诊断一栏只写了三个字：无异常。
"老周多大了？"陈放问。
小顾摇头："不知道，看着快五十了。"
陈放把病历塞进口袋，没声张。
他又绕回药房门口，试着按了一下门边的铃。铃是坏的，按下去没有响，铁栅栏纹丝不动。他贴着门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间空屋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放掏出来一看，是他的直播间——屏幕上的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一千多，弹幕滚得飞快：
"主播主播，护士站那个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楼上说得对，最后一页有惊喜"
"好家伙，你们是真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放愣了愣。他没想到这直播间的观众居然能看见他在副本里的处境，还能给他指路。他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谢了兄弟们，回头给你们表演个原地去世。"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
陈放收起手机，心里却活络起来：如果观众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那这直播间，就不是个摆设。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分了几包不知道哪儿搜出来的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干咽。陈放端着水走到姜黎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上午说，你亲手送走了一个队友。"
姜黎嚼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是亲手送走的。他熄灯的时候睁了眼，我救不了他。"
"你上次那个副本，也是这种查房？"
"不一样。上次是学校。规则是：熄灯后，走廊里不许有人。"姜黎说，"我那个队友，听见走廊里有哭声，非要出去看看。他开门的那一下，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走了很远很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刚才说'缓刑'，那是什么意思？"
姜黎放下手里的饼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副本没通关的人，会被副本记住。我上次没死，是因为副本想让我活着。"
"为什么？"
"它说，下次还来。"姜黎说，"我没得选。你们通关了，就能走。我不行，副本会一直来找我，直到我死在里面，或者……把它走完。"
陈放心里一沉："走完？"
"不知道。"姜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反正我现在信一件事——活着，就还有得赢。"
她走开了。陈放蹲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
护士站里，老周正在翻那本登记本。登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值班记录，日期、班次、签名。最新的一页，是今晚的值班记录。
签名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赵国庆。
老周念出声："赵国庆是谁？"
没人认识。
陈放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想起来昨晚那个拍着墙喊"放我出去"的秃顶大叔，后来老周翻登记本的时候顺嘴提过一句，那人叫钱大伟。
不是赵国庆。
他伸手把登记本翻到昨天那页。昨天夜班的签名，也是赵国庆。前天，还是。
"这个赵国庆，"陈放的声音有点干，"上了好多天夜班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陈放又把登记本往后翻了一页，那是最后一页，明天的日期已经印好了，班次：夜班。签名栏是空的，但备注栏里，用钢笔写了三个字：
404换药。
陈放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发凉。明天的夜班记录，已经提前写好了——写记录的人，怎么知道明天还有夜班？
他没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只把登记本轻轻合上，放回原位。小雨，那个穿校服的姑娘，忽然小声说："我……我昨天在大厅的墙上，看到过一个工作牌，上面贴的照片，好像就是登记本上这个名字。"
"工作牌呢？"
"我、我害怕，没敢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照片上那个人……脸是花的，像被水泡过一样，看不清五官。就一双眼睛，特别黑，黑得不像真人。"
"你怎么知道是赵国庆？"陈放问。
"工作牌下面有名字啊。"小雨说，"赵国庆，急诊科护士。"
陈放深吸一口气，走到护士站台子边上，目光落在那只落灰的搪瓷杯上。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下楼的时候，杯子是干的。
可现在，杯子里多了半杯水。水很清，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倒进去的。
陈放盯着那半杯水，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退后两步，冲其他人喊："先离开护士站。"
"怎么了？"老周问。
"杯子。"陈放说，"昨晚是干的，现在是满的。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给它倒了水。"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姜黎却反常地笑了一下，很轻，像自言自语："有意思。"
陈放没接话。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病历上的周建军、值班表上的赵国庆、明天的夜班记录、忽然满水的杯子、锁着的404……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医院里，每一张纸都在说谎。
而他们，要在三天里，从一堆谎言里，找到一把钥匙。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冰凉的强光手电筒，低声说："今晚，我盯着护士站。"
这一夜，陈放没敢睡实。他抱着手电筒靠在门后，从门缝里盯着护士站的方向。凌晨两点半，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像有人拉开抽屉。
陈放屏住呼吸，把门推开一条缝。护士站那边，登记本被翻开，摊在台子上，页角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才蹑手蹑脚走过去。
登记本翻开的正是最后一页。那行"404换药"的备注底下，多了一行字，墨迹还是湿的，像是刚写完不久：
今晚换药：陈放。
陈放的手僵在半空，血一下子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