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村离最近的镇子叫青河镇，走路要一个时辰。
逢初一十五是集市，今天是十五。
李长生本来不想去。爷爷走了才七天，他心里还堵着。但赵婶婶一大早就来敲门，说家里腌菜坛子空了，让他捎两斤粗盐回来，顺便带一把新韭菜。
“你天天闷在屋里像什么话。”赵婶婶叉着腰，“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见你这副模样，非得气得再死一回。”
李长生被她说得没有脾气，只好换了双草鞋出门。
路上碰到王屠户赶着驴车去镇上卖肉，顺带捎了他一程。驴车颠得很厉害，李长生在屁股底下垫了捆干草，还是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打架。
“王叔，镇上最近咋样？”
王屠户甩了个响鞭，驴不紧不慢地走着。
“咋样？还不是那样。”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儿个又贴了告示，说是朝廷要征“长生税”，每户每年多交三成粮。”
“三成？”李长生皱眉，“去年不是刚加过两成？”
“可不是嘛。”王屠户冷笑一声，拿鞭子敲了敲车帮，“说是给皇上炼丹用的。你听听，炼丹！拿咱种地的粮食去炼丹？我呸！”
驴车拐了一道弯，前头隐约能看见青河镇的轮廓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面，最气派的是街口那间‘永丰粮行’，三开间的门面，青砖到顶——那是朝廷的官铺。
进了镇子，李长生就觉察不对来了。
往年逢集，街上虽说不算热闹，但至少人气还是有的。有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多少有些看头。
今天不行。
街道上冷清得很。铺子开着的不到一半，偶尔有几个行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跟后头有鬼撵似的。街角蹲着几个乞儿，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副饿了不知多少顿的模样。
“这是……”
“禁武令闹的。”王屠户把驴拴在桩子上，压低了声音，“去年镇上还有三家武馆，教人打拳练刀。今年呢？全被查抄了。馆主都被抓了去，说是什么‘私藏兵甲，意图谋反’。”
李长生看着街对面。
那地方他记得，原先是“赵家拳馆”，门口挂着块大匾，赵馆主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见谁都笑呵呵的。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来镇上赶集，赵馆主还塞给他两根糖棍。
现在那扇门紧闭着，上头贴了封条，红漆大字：奉旨查封。
“还有更邪乎的。”王屠户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听说没有，南边几个州，闹妖了。”
“妖？”
“对，妖。”王屠户眼神里带着点惧意，“说是朝廷的人炼那什么长生丹，炼着炼着，把地底下的东西给炼出来了。具体是啥，没人说得清。只知道那几个州，一夜之间死了上万人。朝廷不但不救，反而把那几个州给封了，不许人进不许人出。”
李长生没说话。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这世道，太实诚的人活不长。”
他买了盐，买了韭菜，又去药铺抓了几味药。药铺掌柜认识他，说你是李老先生的孙子吧，这几味药算你便宜两文。
出了药铺，他在街角看见一幕：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被两个差役按在地上。那汉子嘴角有血，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在挣扎着。两只手趴在地面，指甲都嵌泥里。他嘴里喊着：“我没练武！我就是劈柴！劈柴你们也管！”
“少废话！有人举报你每日寅时起练功，形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
“我那是起来喂猪！喂猪啊！我拿斧子劈柴引火煮猪食！你们去我家看看，猪圈都还在我家院子里！”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敢上前。有个老大爷嘴唇动了动，被旁边的老婆子一把拽住了袖子。
李长生攥着手里的药包，指节发白。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娘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后生，别看了，快走。看多了，下一个就是你。”
他走了。
回村的路上，驴车又颠起来。李长生坐在干草堆上，看着两边倒退的田地。稻子快熟了，金黄一片，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沙沙响，看着怪喜人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王叔。”
“嗯？”
“朝廷……真就这么一直下去？没人管？”
王屠户沉默了一会儿，把鞭子搁在膝盖上。
“管？谁管？”他苦笑，“前年倒是有伙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了事。闹了大半年，占了三个县，声势不小。最后呢。朝廷的武师营开过来，一夜的工夫。领头的据说还是个八阶武尊，一刀下去，半座山都劈开了。那又怎样？还不是死了。人头挂在城门上，挂了几个月”
“八阶武尊……”李长生喃喃。
“所以我说，”王屠户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让你学医，不让你学武，是对的。这年头，会武的人死得快。”
李长生没接话。
他怀里揣着那本《青牛草木经》，隔着衣裳，能感觉到牛皮封面的纹路。那是爷爷留给他的，里头夹着几片干透的银杏叶，不知道是哪一年的。
回到村里，赵婶子来接韭菜，看他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镇上有事儿？”
“没有。”李长生笑了笑，“就是人少了些。”
赵婶子叹了口气，拎着韭菜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杀了只鸡！别推！”
“……好嘞。”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婶婶家的小孙子骑在他脖子上撒尿，热乎乎的，顺着后脖颈往下淌。他也没恼，拎着那小崽子去院子里洗了。小崽子嘎嘎乐。
王屠户喝多了两碗黄酒，红着脸拍桌子：“管他娘的朝廷不朝廷，老子明天照样杀猪！猪总得杀！肉总得吃！”
孙老头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杀你的猪吧，少喝点。明儿还要起早”
院子里闹哄哄的，鸡骨头扔了一地，小狗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
李长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