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青牛村的日子慢下来了。
田里的稻子收了,晒在场院上,金灿灿的一片。
李长生帮王屠户家扛了三天稻捆,肩膀都磨出了皮。王屠户硬塞给他一条猪板肉油和两斤碎肉,说是猪下水没人要,让他拿回去熬油补补身子。
赵婶婶看见了,嘴上数落他:“给你叔帮忙还拿东西,你爷爷白教你礼数了?”
李长生没辩解,只是嘿嘿一笑。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没人要的下水”。
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起去山上采药,晌午回来炮制,下午给村里人看看头疼脑热,晚上就着油灯翻那本《青牛草木经》。
半夏和决明子,他已经采了。
青牛山南坡的半夏好找,背阴的碎石缝里一丛一丛的。北坡的决明子费了些功夫,他翻了两道梁才寻着,荚果还是青的,他在日头底下晒了三天,才勉强能用。
晨露煎药,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得起。露水要取草尖上的,不能沾土气。煎出来的药汤是淡青色的,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清苦味儿,不像药,倒像是把整座山的草叶子煮进了水里。
他喝了七天了。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眼睛有点涩,像盯了太久太阳。他以为是自己熬药熬的,没当回事。
这天下午,孙老头拄着拐棍来了。
“长生啊,我这腰,又犯了。”
“您坐。”
李长生让他趴在炕上,撩起后腰的衣裳。孙老头这腰是老毛病了,年轻时落下的,一到阴天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伸手按了按,孙老头“嘶”了一声。
“轻点!你小子跟王屠户学杀猪呢!”
“您别动。”
李长生闭上眼,手指沿着脊柱两侧一寸寸摸过去。这是爷爷教他的手法,叫“循经触诊”,顺着经络走,哪儿有阻滞,指头底下能摸出来。
可今天,他刚摸到第三椎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
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孙老头体内的经络。
李长生屏息凝神,闭上双眼,手指搭在孙老头后腰,沿着脊柱两侧一寸寸按压摸索。这是爷爷教的“循经触诊”,讲究指随心走,气随指行,哪处经络有阻滞,指下便会有结节或虚陷。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第三椎棘突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眉心炸开,直冲天灵盖,烫得李长生眼皮狂跳。他下意识地想要睁眼,却发现视野并未陷入黑暗,反而在一片混沌中亮起了一团幽光。
原本厚重的人体皮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透明如水,他清晰地“看”到了孙老头体内那幅惊心动魄的景象——青红交织的经络如地下暗河般蜿蜒交错,而在第三椎与第五椎之间的左侧,一团暗紫色的淤血正如礁石般死死卡在河道中央,截断了气血的去路。
一条条细线,青色的、暗红色的,在皮肉底下蜿蜒。大部分是通畅的,但在第三椎和第五椎之间,有一小团暗紫色的淤堵,像河流里卡了块石头。
“这是……”
他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了。孙老头的后背还是那个后背,皱巴巴的皮,几颗老年斑。
“你愣啥呢?”孙老头扭过头,“按不按了?”
“按、按。”
李长生定了定神,重新把手指放上去。这次他刻意去“看”,但什么也没有。就是正常的皮肤和肌肉。
他不死心,又试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那画面又出现了。
只有一瞬间,像闪电照亮了夜空,转瞬即逝。但他看清了——那团暗紫色的淤堵,就在第三椎和第五椎之间,偏左半寸。
“孙爷爷,您这腰,是左边比右边疼得厉害吧?”
孙老头一愣:“你咋知道?”
‘您翻个身,我给您扎两针。”
他从针包里抽出两根银针。这是爷爷留下的,针身发暗,是用了多年的老针。
他闭上眼,又去“看”。
这次画面稳了些。那团淤堵像一颗小葡萄,嵌在经络的岔口上。他心里忽然就有了数——不用按老方子扎五针,一针就够。只要把这颗“葡萄”扎破了,气血一通,自然就好了。
他落针。
银针刺入穴位,孙老头“哎哟”了一声。
“诶?”老头子瞪大了眼,“不疼了?”
“您起来活动活动。”
孙老头将信将疑地爬起来,扭了扭腰,又弯腰够脚尖。要知道他平时弯腰得扶着拐棍,今天居然一口气够到了地。
“我的个乖乖!”孙老头不可思议地拍着大腿,“长生!你这一针顶你爷爷三针!”
李长生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拐杖都忘了拿,走到院门口才折回来取。
李长生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太阳穴还在跳。眼眶后头那股子酸劲儿还没散,像哭了半天之后的那种涨,他拿凉水拍了拍脸,没什么用。
他知道了。
《青牛草木经》上写的那个“目可通幽”,不是比喻。是真的能看见。看见经络,看见气血,看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还不稳定。
但它是真的。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青牛草木经》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第三十七页之后,还有内容。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因为那几页粘在一起了,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是更古老的字迹。
“望气篇:气者,天地之息也。人禀气而生,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医者望气,可知生死、断虚实、明病源……”
“行气篇:气行有常,顺之则昌,逆之则亡。若能引气归元,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则百病不生,筋骨自强……”
“毒攻篇:天下之毒,皆可入药。以毒攻毒,非以死克死,乃以偏纠偏。毒入经络,可破淤堵;毒入穴位,可激潜能。然用毒者,需先知毒,不知毒者,不可用毒……”
李长生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药方子。
这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门。
只不过,它是以医道为根基的。
别人练武,是打拳踢腿、吐纳导引。这本经书上的路数,是认穴、通络、以药养身、以毒淬体。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的月亮。
青牛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像一头沉睡的老牛。
“爷爷,”他小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只有秋虫在墙根底下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