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上，一个黑袍男子静静凝望着密林深处，腰间挂枚刻着 “巡” 字的腰牌随晚风微晃。他低声自语： “那真的是掌天纹吗？还是，做出选择了吗……”
不远处，大片白雾如潮水般，缓缓朝着密林席卷而去。黑袍之下，男子掌心金光一闪而逝，下一秒身影一晃，身影一闪消散在崖间雾气之中。
林间的晚风，比刚才凉了三分。熊大个脚步沉稳，混沌熊的浑厚妖气层层铺开，遮掩住苟砚身上气息。
苟砚抱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少女，步履僵硬，耳根的热度迟迟散不去。方才救人时的坦荡全然不见，此刻双臂拢着那截单薄纤细的身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怀里的人轻得惊人，偏偏掌心攥着的半块青玦寒意刺骨，一路顺着皮肉蔓延，与他胸口滚烫的墨玉牌遥遥呼应，一寒一热两股气息在经脉里轻轻冲撞。
约莫疾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天渐渐暗了下来。西边晚霞犹如风中残烛，在林间若隐若现，林子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再往前走了百来步，苟砚发现这雾只增不减，已经到了没过膝盖的程度。
“这雾……”他放慢了脚步，正准备问熊大个时，熊大个率先出声道。
“快到墨竹林外围了。”熊大个也放慢了速度，乌黑棍子点着地面，像是在探路，“越往前走，雾会越浓。到了竹林边上，这雾更浓。咱们必须赶在这雾最浓的时段来临之前穿过密林，抵达竹林的西边。”
苟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姑娘。她还昏迷着，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那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青色的血洇透了。
前路山林愈发幽暗，空气里的腥甜腐湿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古老的草木气息，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凉，是墨竹林边界独有的气韵。
就在这时，墨竹林方向的瘴气混着雾气，在动。
不是风刮的那种乱动，而是有规律的、缓慢的涨落，像什么东西在呼吸。每一次瘴气抬升，图景里那片区域就“暗”一分，无数细小的气息从竹林边缘疯狂外逃，蛇、虫、妖鸟，连蚯蚓都在拼命拱出泥土。
同一时间，雾气如潮，从竹林方向无声涌来，贴着地面越积越厚，从脚踝漫到了膝头，再从膝头攀上了腰间。苟砚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在疯狂示警，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荆棘刺着皮肤。
“大个叔，”苟砚高声道，“墨竹林里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眼看就要踏上西侧的墨竹林范围，熊大个骤然止步。
他原本绷紧的肩背瞬间松弛，手中乌黑棍子微微触地，十分戏谑的声响散开：“老妖婆，又在装神弄鬼！”
风停了下来，林间万籁寂然。
方才还流转不息的林间气流，仿佛在此刻彻底凝滞。整片墨竹林和外围的密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虫鸣声、落叶声、风声，尽数消弭无踪。
不是死寂那种。是臣服，是本能的噤声蛰伏。
苟砚心头一凛，下意识将怀中少女搂得更稳，抬眼望向前方交错的古木阴影深处。
那里没有瘴气的翻涌，没有雾气的翻卷，甚至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可却让人觉得——整片山林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下一瞬，一道清软软的女童嗓音，慢悠悠从树影深处飘来，听着仿佛只有十二三岁，不高不低，却穿透层层林木，清晰地落进两人耳中：
“墨竹林外竟闹出这么大动静，灵物共鸣，禁忌的气息。”
“我还以为是谁，准备在古妖地界的门槛上搞破坏。啧啧，原来是你——大笨熊！”
话话音落下的刹那，层层叠叠的墨色竹影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缓步走出。
看上去是个娇小的女孩，身形纤细，只到苟砚胸口高度。一身苍青色短款广袖裙，布料似由千年竹蚕丝编织而成，轻得像一层薄雾，裙摆边缘绣着极淡的竹纹暗花。乌黑长发松松披散，发间斜斜横插一支乌黑色老竹簪，簪身布满岁月的斑驳裂纹。小脸白净，眉眼生得十分玲珑精致，唇瓣粉淡淡的，一眼看去，像极久居深山、不谙世事的孩童。
可唯独那一双眼睛，完全不像孩童。
那是一双经历过千载岁月的眸子，漆黑瞳仁里浮现着流转不息的青碧幽光，深邃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也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而是盛满了亘古的漠然、阅尽了轮回的疲惫，还有那俯瞰万灵的厚重威压。
她赤着一双莹白小巧的小脚丫子，踩在遍地的竹叶之上。地面，细密的墨色竹纹以她的脚掌为圆心，无声向外蔓延，泥土、枯枝、杂草，全部被这股无形的领域力量所统御。
外表是稚弱孩童，可周身弥漫开来的妖气却如厚重山岳沉沉覆压下来。不是汹涌狂暴那种，也不是嘶吼宣泄那般凶煞，只是安静、亘古、不容撼动。
熊大个一脸不屑道：“成天闲的，墨竹老妖婆，之前你不是说要去闭关睡觉去了吗，嘿嘿，怎么失眠了？”
墨竹君，古妖地七十二大妖，位列前三，镇守墨竹林边界的化形大妖，寿元逾千年，已知修为是妖尊境大圆满。无数修士、大妖都知晓，墨竹君本体无人知晓，她一直显化的，都是这般少女幼态的形貌。
墨竹君小小的眉头微微一蹙，粉润的唇瓣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
明明是孩童般的面容，可眼底那片流转的青碧幽光好似冷了几分。脚下竹叶簌簌震颤着，一圈圈墨色竹纹猛地向外荡开，周遭漫涌过来的浓雾竟如同撞上无形壁垒，轰然向后退出去数丈。
微微蹙起精致的眉眼，软糯的童音里平平添几分气闷，却不见丝毫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让人戳中不快的别扭。
“闭关？你这大笨熊，几年不见，你的嘴还是这般讨打。”她轻哼一声，赤着莹白的小脚丫轻轻一跺满地枯叶。
软糯的声调，听着轻飘飘，落在耳中却是震得人神魂微微发麻。她赤着的小脚往前踏出两步，每一步落下，脚边枯黄的竹叶便抽生出鲜嫩的新笋，转瞬又枯萎腐朽，一荣一枯，尽在她一念之间。
只这轻轻一踏，周遭漫涌的浓雾骤然定格，悬浮在半空的水雾尽数凝滞，整片山林的气流彻底封死。地面蔓延的墨色竹纹骤然提速，细密的纹路纵横交错，瞬间铺满身前整片林地，枯竹叶、烂草根尽数被竹纹浸染，褪去腐朽，生出点点鲜活的竹青微光。
“昨夜地脉异动，二十年前沉寂的禁忌余波翻涌不休，竹林频频震颤，我睡得着才怪。”她仰着小脸瞪向熊大个，眼底千载沉淀的青碧幽光轻轻晃动，褪去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鲜活的嗔意，却依旧裹挟着俯瞰万灵的厚重威压，“倒是你，不好好待在墨泥村，还得闲出来当电灯泡了？还带着外人擅闯墨竹林，惊扰竹林的安宁。”
熊大个手握乌黑棍子，笑得一脸无赖，丝毫不受周遭领域威压的影响，仗着与对方相识千年的情分，半点不怵：“什么外人，这是我墨泥村的人。再说了，刚好我们要去找九花大姐途经此地，，遇到白鹤宗修士越界行凶、滥杀无辜，我们都给你们万妖地摆平了，何来惊扰一说？你这老妖婆，可别乱扣帽子。”
墨竹君那双青碧幽光流转的眸子微微一眯，粉淡的唇瓣弯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扫了一眼熊大个，又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苟砚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苟砚怀里那截被血洇透的灰衣和那半块若隐若现的青色石头上。
她没有立刻发作，反而赤着脚往前又走了两步，小脚丫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落下，脚边便有新笋破土而出，转瞬又枯黄凋落，一荣一枯的轮回在她脚下如呼吸般自然。
“墨泥村的~人？”她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目光在苟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的青碧幽光微微浮动，“大笨熊，你当我是三岁小童糊弄?你们墨泥村有几个'人‘，你心里不清楚吗。还有什么事要九花老大出面的，你们又能拿出什么来，请动她 ——”
她顿了顿，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随即眉头轻轻一挑。
“有意思。这小子身上，有股极其古老的味道。”
苟砚怀抱少女，手臂已经有些发酸。怀里姑娘依旧昏迷，被青色血浸透的布条还渗着淡淡的青气。他能清晰感受到，面前这个孩童模样的大妖，没有立刻出手的杀意，可那股来自万古岁月的审视，像一张网，将自己牢牢罩住。
苟砚心头一紧。他下意识想后退半步，却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墨色竹纹覆盖，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些竹纹如活物般顺着他的鞋底向上蔓延，攀过脚踝，缠上小腿，却在他衣摆边缘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墨竹君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了然。
“原来如此。”她轻轻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熊大个，传音道“大笨熊，你带来的这小子，身上有着不该出现于这的东西。你我都清楚，那是什么…… ” ，随后开声道：”先进墨竹林，入古妖地。”
说到此处，她眸光陡然一厉，望向远方密林的远处边缘。
方才那股一闪而逝的金光，虽然转瞬即逝，却终究没能完全瞒过她的感知。
“越来越有趣了，悬崖那边，有人一直注视着这边，准确来说是注视着这小子。”
熊大个脸色一变：“是修士？还是妖？”
“看不清虚实。一身黑袍，腰间悬巡天司‘巡’字腰牌。” 墨竹君的指尖轻轻捻起一片悬浮在空中的竹叶，竹叶在她指尖化为一缕青雾，“气息藏得极深，只漏出一瞬金色灵光，转瞬便消失。”
苟砚心头一沉。进密林这么久，竟完全没有察觉还有第三方在暗中窥伺。悬崖之上那道黑袍人影，到底是谁？
几人在进墨竹林后不久，熊大个直奔西北角一处密竹林而去，高声喊了一句,“竹花酿，我来了！".
“……？”墨竹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粉淡的唇瓣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眼底的青碧幽光却冷了几分，“你给我站住！三百年前，你偷喝了我埋在竹根下的三坛竹花酿，说好了替我去北境寻一株千年雪灵芝还债，结果呢？你倒好，跑到北境跟一头雪妖打了一架，把人家整座雪峰都拆了，雪灵芝没找着，还惹了一屁股仇家追到我竹林边上，最后还是我替你收拾了烂摊子。”
密林处熊大个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讪讪道：“那不是……意外嘛。那头雪妖不讲武德，我一棍子没收住……”
“给我住口。”墨竹君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软糯的童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今日又想赊账？门都没有。”
话音落，前方密林处的竹子凭空消失，熊大个径直扑了个空
她说着，转身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碧竹纱骤然铺开，将苟砚、昏迷少女两人完整笼罩就往竹林深处走，广袖轻拂，裙摆边缘的竹纹暗花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随我走，入古妖地。” 萝莉模样的大妖抬眼，孩童般的脸庞上再无半分戏谑，语气带着不容回绝的重量。
赶路途中，墨竹君垂眸看向苟砚怀里昏迷的少女。那姑娘肩头伤口溢出的血蕴着剧毒，正在体内一点点侵蚀生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只手，至死都死死攥着怀里的青玦残片，指节泛白。
“妖帝青玦残片落在她手上，你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真的只是巧合吗。” 墨竹君小嘴微抿。
话音未落，身后竹林外远处密林接连响起数道破空锐响。白鹤宗的修士已经追至外围，灵力探察的光幕一层一层铺开，金光穿透层层树冠，正在飞快向这边收缩。
后面跟上来的熊大个，侧头瞥了眼身旁娇小的身影，语气吊儿郎当，却暗藏底气：“老妖婆，人家都踹到你家门口撒野了，还打算继续看热闹？”
墨竹君听见那些声音，她顿了顿，漆黑眼眸深深地望向竹林外，缓缓抬起纤细莹白的小手，指尖萦绕一圈圈流转的青碧竹光，漫不经心地捋了一把散落的黑发，发间裂纹斑驳的竹簪轻轻一晃。孩童般的外貌不见半分凶相，唯有眼底深处，那层青碧寒光缓缓升起。
千年以来她本不理会人族内部厮杀，这多年以来古妖边界，一直和人族保持着友好相处的默契，井水不犯河水，可近百年来，这群小辈一而再、再而三越界放肆，已然触碰到了古妖地界的底线。
“大笨熊，你护好他们两个。” 她微微侧身，面朝光幕铺开的方向，小小的身躯立于弥漫的白雾当中，单薄的背影在幽暗雾色中仿佛立了一座万丈巍峨的万古青山，软糯甜美的女童嗓音，此刻不带半分火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区区几个人族外门修士，也敢踏我古妖地界，扰我竹林清净。” 软糯的童音依旧轻柔，却裹挟几分妖尊大圆满的庞大威压，横扫整片密林。
“擅闯我墨竹林边界，还越界行凶…… 今日，你们便不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