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剑光斩落的瞬间,苟砚抬起了手。
不是什么招式。他没学过任何招式。他只是凭着一股本能,将手掌迎着剑光推出:
“狗娃子,躲开!”
熊大个的怒吼在身后炸响,晚了。
其中一道剑光及体。
然后,碎了。
不是苟砚被斩碎,是剑光自己碎了。这道凌厉的青色剑芒在触及他身体三寸的地方,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崩解成漫天光屑,簌簌洒落,如同一场短暂的、发着光的雪。
其他几道苟砚没有躲。
不是来不及,而是他清晰地“看到”了每一道剑光的轨迹,像慢动作一般在脑海中铺展开来。那些剑光快得能洞穿巨木,可在他眼里,有迹可循。
他侧身,避开第二道。第三道擦着他耳畔掠过,削下一缕黑发。第四道他直接握住了,剑光如水银般在他掌心滑动,却穿不过他的皮肤。第五道他偏头让开,同时将手中那道剑光朝来路掷了回去。
密林死寂。
风停了。虫鸣停了。连远处墨竹林方向那股若有若无的瘴气涌动,都仿佛凝滞了。
五名白鹤宗修士僵在半空,御剑的姿势保持着,脸上的讥笑却凝固成了惊愕。为首的蓝袍青年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得最清楚,那五剑是宗门制式的“分光剑诀”,凝灵境修士全力施为,斩金断玉不在话下。
可那少年只是动了下身,抬了抬手。
回旋的剑光比来时更快,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刺向蓝袍青年面门。
蓝袍青年瞳孔骤缩,狼狈后仰。剑光擦着他额头划过去,切下一片袍角,在身后一棵古木上炸开一团银芒。木屑纷飞中,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终于破碎了。
“这小子有古怪!”一名灰袍修士低声喝道。
“散灵……”蓝袍青年的声音干涩,“不,不对。散灵诀不可能连剑意一起崩掉。那是什么功法?”
苟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从昨夜起就存在的细纹,正在发烫。金色的光在纹路里流淌,像一条苏醒的小蛇。他能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不是他挡住了剑光:
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屑于被这剑光碰到。
再来。”他抬起头,看着蓝袍青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近乎憨,“你们的还打不打了。”
“疯子……”
蓝袍青年咬了咬牙,捏诀的手却在抖。修行界的常识告诉他,眼前这情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少年修为深不可测,以至于凡俗剑芒近不了身;要么,他身上有什么邪门的护身法宝。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凝灵境的外门执事该招惹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拿着棍子的看不清底细的大个头。
可那东西就在眼前。
白鹤宗宗主亲口许诺,谁能带回那块“青玦”,直接收为亲传弟子,赐灵药与法宝。重赏之下,他退不得。
“布阵!”他低喝一声。
五人齐齐震腕,五柄飞剑在半空划出弧线,剑尖遥遥相对。青光流转,结成一座小小的剑阵,剑鸣声尖锐刺耳,方圆十丈内的树叶被绞成碎末,纷纷扬扬。
“白鹤宗‘锁岳剑阵’,五个凝灵境,困住内气境的散修片刻不是问题。”蓝袍青年死死盯着苟砚,“我不管你有什么来历,此阵之下,插翅难逃!”
熊大个快步上前,庞大的身躯稳稳站在前方,乌黑棍子横握在手,混沌熊的妖力悄然蛰伏,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前方的修士,时刻戒备。他回头看了看苟砚,眼底神色愈发复杂深沉,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的他,此刻心中也翻起滔天巨浪。
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灵力对抗,这是另一种力量。
蓝袍青年阴着脸重新御剑,这回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退到四名同伴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猛地捏碎。一道莹白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炸开,化作一只展翅的妖鹤虚影,缓缓消散。
“他们用了宗门信号玉符,他们的增援可能半个时辰内到。”熊大个棍子拄地,心里不屑又无奈道‘白鹤宗这是胆子肥了?或许跟这小丫头有关,真是……,出趟远门还能摊上这事儿。’
“大个叔。”苟砚忽然开口,对熊大个说,“你先带他退后点。”
“你——”
“我没事。”苟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那副山里孩子的憨样,“我就是想证实一下我的猜想,他们也伤不了我,况且还有你在。”
熊大个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他一把拎起地上那个重伤“少年”,大步退开二十丈,将乌黑的棍子杵在地上,全身肌肉绷紧,庞大的无形妖气悄然弥漫,隐隐覆盖了正在搭建的大阵与密林四周。
“起阵!”
五剑齐鸣,光华暴涨,一道数十丈的青色剑幕自天而降,将苟砚整个人罩了进去。剑幕之内,万千剑影流转,切割每一寸空气,发出蜂群般的嗡鸣。
蓝袍青年盯着剑幕,胸口剧烈起伏。
成了?
不。
剑幕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看着挺结实的,比大狗爹用的渔网差了点韧性。”
苟砚伸出手,按在剑幕上。果然,胸口的墨玉牌滚烫。不是月夜时分那种温和的热,而是某种如岩浆般炽烈的温度,正通过皮肤与骨骼向四肢蔓延。他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在血管里奔涌,方向明确地汇入左手掌心。那片在月光下出现的金色纹路,此刻再次浮现。
他掌心纹路中的暗金色光透体而出——但只透出一缕雾气。弱得像风中残烛,可就是这一缕暗金雾气凝成了细线,落在了那座号称能困杀内气境的剑阵上。
剑阵,停了。
万千剑影凝固在半空,像被停住的空中的落叶。
然后,从暗金线触及的那一点开始,剑阵褪色。青色的光华像被抽走了魂魄,一寸一寸变成灰白,飞剑上的灵光如潮水般退去,五柄曾经寒光凛冽的法剑,肉眼可见地黯淡、锈蚀、龟裂:
“咔。”
第一柄剑碎了。
“咔咔。咔咔咔。”
五柄法剑接连崩解,化作漫天碎屑。失去灵光加持的剑幕如晨雾般消散,五名白鹤宗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他们与飞剑心神相连,剑碎的瞬间,剑阵反噬,五人的修为被生生震散了大半。
蓝袍青年跌落在地上,像一条死鱼般抽搐着。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看向那个从灰白光屑中走出来的少年,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灭顶的恐惧。
苟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那样,似乎只要他想,身体就会回应。他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倒在地上的蓝袍青年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蓝袍青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说了,我是山里来的。”他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对方,“倒是你们——追一个半大的孩子,追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抢他手里那半块石头?”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蓝袍青年嘶声喊道,“那是上古妖帝的‘青玦’!宗主说了,那是开……”
他看到了苟砚左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嘴唇翕动了两下。 “金纹……你是……”
“你认识这个?”
苟砚摊开左手,掌心金纹依然隐隐泛光。
蓝袍青年被扼住咽喉,脸涨得青紫,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极深的惊惧。他挣扎着挤出几个字:
“掌天纹……你是……那个……那个家族的人……”
苟砚皱眉。
“哪个家族?那石头又是什么?”
“我……不能……说……”蓝袍青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瞳孔猛然放大,面色由青紫转为灰白,“他们……会……”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胸口处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那火焰烧得极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蓝袍青年便在那黑焰中化为了灰烬。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上彻底抹去了一般。
苟砚望着地上飘散的黑灰,眉头紧锁。
其余四名修士也是同样的景象。就在他准备问清楚的时候,黑焰从他们体内涌出,瞬间将人焚尽。
他胸口的墨玉牌,又一次烫了起来。这一次,烫得几乎灼穿衣襟。而与此同时,怀里那片灰白色的符文碎片,竟也微微一颤。
一热一寒,隔着一层皮肉,像两头苏醒的远古凶兽,隔着他的胸骨,彼此嗅到了对方的气味。
熊大个走过来,脸色铁青。
“灭口。”
“谁灭的?”
“他们体内有誓咒,一旦触碰某些禁忌,就会灰飞烟灭。”熊大个看向苟砚的左手掌心。因为方才那一瞬间,苟砚掌心透出的那缕暗暗金光。
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片深山浓雾。
雾中那双根本不在乎任何生灵的眼睛,睁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金色。
苟砚握紧拳头,金色纹路已经隐没。
苟砚没理这些,他转身蹲下,查看那灰衣少年的伤势。刚才飞剑将少年的右肩钉在地上,虽然被村长拔出止了血,但那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但意识尚存。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仍紧紧护着怀里那半块青色石头。他死死盯着苟砚,黑亮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墨色的光,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他这才发现,那少年被飞剑钉穿的肩膀还在渗血,血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青色。苟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衣袖,按住伤口。
“别动,我给你包上。”
"等……不……我……伤口……"少年忽然神色大变,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声音也陡然细了几分,“不劳你……我自己来……”
说着便要用仅剩的左手去推苟砚,可那手抖得厉害,推在苟砚臂上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攥他袖子。
苟砚只当他是疼得犯了倔,按住他肩膀便要去解那灰衣的领口——伤在右肩,不松开衣襟便缠不紧布条。
"你干什么!"少年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烫着似的往后缩,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别碰……衣服……”
"你伤口还在流血,不把衣领松开我没法缠。"苟砚皱眉,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去拨那系得死紧的布扣。
少年咬紧了唇,眼中竟隐隐有水光浮动,偏过头去不肯看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把布条给我,我自己缠……”,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昏死过去了。
苟砚一惊,伸手探了探他鼻息,气息还在,只是极弱。可能是中毒的缘故——之前村里李老头被毒蛇咬到也和现在差不多,胡言乱语的,后来治了半天才缓过来。他犹豫了半息,把人小心地平放在地上,松开衣襟,上了点村里带出来的草药,并把那布条系紧——动作笨拙得要命,结打了个死结,还紧张地看了看少年的脸色。
熊大个全程跟看热闹一样在旁边看着,抬头望了眼天,看着古妖地的方向。
“白鹤宗那些人的增援快到了。他们发的信号,方圆百里的都看得见。我们得赶紧走。”
苟砚上前。少年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破烂的灰衣,能摸到嶙峋的骨骼。苟砚将人打横抱起,触手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苟砚的手僵住了。 灰衣底下,一截缠胸的白布被血洇透了大半,紧紧勒在胸口,勒得极紧,像是怕松开哪怕半分。白布的边缘卷了边,露出底下依稀可见的肌肤——不是少年该有的那种粗糙,而是细白得近乎透明。
苟砚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这才回想起方才种种不对劲——这少年从他蹲下到现在,始终用左手死死护着胸口前襟,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又像是在捂着什么。那半块青色石头明明在怀里,这左手护的位置却更偏下些,像是在挡着衣襟被扯开。方才那声"你干什么",尾音上翘得厉害,哪里像个半大男娃,分明是个姑娘家受了惊吓时才有的嗓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少年破烂的领口滑开些许,露出锁骨上的一小片肌肤。其上有一道极淡的细纹,像是用什么特制的药水画上去的——多半是为了遮掩什么,却因出汗和渗血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
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这少年喉间并无凸起,下颌线条太柔,方才那声惊喊尾音上翘得厉害。他目光在那少年领口微微扯开处一掠而过,耳根跟烧着了一样。
苟砚手一僵,差点把人摔了。
熊大个全程像看热闹一样在旁边杵着,两条粗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这时候凑过来,嘿嘿一笑,压低嗓子道: “嘿,你这又是脱人家衣服,又是打死结的……”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压着嗓子问,声音都有些发紧。
熊大个乐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苟砚一个趔趄,“人家护着前襟护了半天,喂进嘴里的话都咽回去了,就你上赶着去解人衣襟,人姑娘伤都伤成那样了,愣是咬着牙不肯吭一声,就怕露了行藏。你倒好,一结一个死结,回头她醒了还得自己想法子解。”
“我,”苟砚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一时竟找不出话来辩。方才那一下一下,他是当着伤员处理的,可如今回头再想,摸也摸了,看也看了,连死结都给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甚至下意识把怀里的人往旁边偏了偏,仿佛这样就能撇清些什么。
“你抖什么?”熊大个笑瞥他。
“没抖。”苟砚木着脸把怀中人往怀里又稳了稳,“总不能把她扔这儿。”
熊大个抱着胳膊,笑得肩膀直抖:“要不,回头你负责任到底?”
“……”苟砚一阵尴尬无语,转身就走,走得又急又僵。
苟砚脚下没停,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隔着灰衣还能觉出那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倒是怀中那半块青色石头随着颠簸硌在他小臂上,凉得渗人——方才他抱着人时明明没觉出这石头有分量,此刻却隐隐有股寒气顺着皮肉往上爬。
苟砚怀里的姑娘不知是疼的还是被颠簸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只左手即使昏死过去,仍然死死攥着怀里那半块青色石头,指节泛白,像是连命丢了都不肯松手。 苟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叫什么?”苟砚忽然问。
“你抱都抱了,问我?”熊大个翻了个白眼,抬脚跟上,随手把周围打斗痕迹和地上那几滴染青的血迹清理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那只白鹤虚影已经散了,但某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牢牢地盘踞在脊背上,挥之不去。
像是有人,正在极远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