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整，玻璃门又被推开，风铃叮的一声。温辞没抬头，但糯糯整只团子都绷紧了。
苏晚准时出现了。
那是个看起来很清秀的女生。简单的白T恤，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怀里抱着几本书，书角卷着，像翻了很多遍。她走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被午后的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就是《心动契约》的女主，四个男主共同的白月光。也是按情节，此刻应该被林薇薇泼一身咖啡的人。
糯糯紧张得绒毛都立起来了：来了来了！女主来了！宿主快起来泼她啊！虽然泼咖啡不好但是任务要求的啊！泼完我们就能推进情节了！男主就会英雄救美了！
按照情节，林薇薇现在应该"腾"地站起来，冲过去拦住她，冷笑着骂她"狐狸精"，然后把咖啡连杯子带汤泼她脸上。
温辞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喝咖啡。
动作很慢，杯沿碰了碰下唇，喉头轻轻一滚。像苏晚不存在。其实她看见了。苏晚进门的那几秒，温辞的余光就把她收进了眼底——瘦，安静，抱着书像抱着一点安全感。不构成威胁，也不构成情节。她在心里给她标了类目：路过的人，可略过。
糯糯："……"宿主你倒是动一下啊！你这样坐着喝咖啡是几个意思啊！情节要崩了啊！
苏晚走到柜台前点单。等餐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后颈一凉，像被什么目光轻轻擦过。她转过头，对上了温辞的视线。
温辞还靠在椅背上，杯子里剩最后一点咖啡。她看着苏晚，没移开。
苏晚愣了一下。因为林薇薇……居然在对她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把人从头到脚刮一遍的恶毒笑。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漏出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苏晚有点懵。她认识林薇薇——或者说，认识"应该"是林薇薇的那个人。记忆里的林薇薇，每一次出现都带着刺，张牙舞爪，像要把所有人都推远。开学时故意撞她肩膀，食堂里把汤泼到她裙子上，手机里那条她从来不敢点开的、带着羞辱的语音。白月光是别人捧出来的，落在苏晚身上，林薇薇从来只是刺。
可眼前这个，安静地坐着，喝着咖啡，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不小心漏出来的。温辞自己都没察觉。它太淡了，像冰面底下涌上来的一丝热气，还没成形就散了。等她回过神，嘴角已经平了。
糯糯也懵了：宿主笑了？？？宿主居然会笑？？？刚才还冷得像块冰，怎么突然就笑了？？？而且是对女主笑？？？这情节不对啊！！！
苏晚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脚步有点迟疑，但没停。她抱着书，站在温辞桌边，像一棵有点怯、却又执意探出头的植物。
温辞抬眼。这女生停在三步外，身子微微前倾，又微微往后缩，像只被喂过一次、还不确定敢不敢再靠近的流浪猫。眼睛很亮，亮里压着怯。
"你好……"她声音很轻，"你是林薇薇吗？"
温辞抬眼看她："嗯。"
"我、我叫苏晚。"苏晚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按照情节，她们"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林薇薇来找她麻烦。但苏晚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和那些记忆里的林薇薇，不是同一个。眼前这个，眼睛是静的。
温辞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很长。苏晚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怕她下一句就是"让开"，或者更难受的话。
然后温辞开口了，说了一句让苏晚彻底懵掉的话。
"你咖啡好了。"
"啊？"
苏晚回头。果然，柜台后面的店员在喊她的号。她愣了两秒，赶紧小跑过去拿，双手捧着那杯热的。再转回来时，温辞已经喝完了，正把空杯子轻轻放进托盘，起身准备走。
糯糯整个团子都傻了：这是什么展开？？？恶毒女配和女主友好对话？？？还提醒人家咖啡好了？？？宿主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啊！！！
"等等！"苏晚叫住她。
温辞停步，回头。
"你……"苏晚咬了咬嘴唇，话冲口而出，"你不找我麻烦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天，哪有人主动问别人"你怎么不找我麻烦"的？这也太奇怪了。
温辞看着她。没笑，也没不耐烦，就那么看着，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找你麻烦？"
"因为……"苏晚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喜欢陆景深，而他……"
温辞皱了下眉："陆景深是谁？"
苏晚："……"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糯糯也怀疑自己听错了：陆景深是谁？？？宿主你连男主名字都不记得的吗！！！你穿来之前有没有看剧本啊！！！
温辞是真的不知道。
她扫情节资料的时候，只看了林薇薇那部分——身份、设定、要走的情节线。那份资料她看得像任务简报，不像剧本。该知道的身份、该避的雷，记了；至于谁爱谁、谁救谁，没进脑子。在无限流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只记跟活命有关的东西。至于男主叫什么、长什么样，她没往脑子里放。在她眼里，什么男主女主，都不如一杯冰美式重要。
更不如一块草莓蛋糕重要。
"不认识。"温辞淡淡地说，"也没兴趣。"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还是那样，慵懒，稳，像逛自家后花园。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咖啡，整个人都是懵的。
风铃又叮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
糯糯跟在温辞身后，整个团子飘飘然的：宿主好酷……虽然不做任务但是好酷……可是积分怎么办啊……
它到底还是忍不住，在温辞脑袋旁边疯狂打转，绒毛都转出了残影："宿主！宿主你太厉害了！苏晚的好感度居然涨了！她现在对你的好感度是+15！原本应该是-50的！"
虽然情节崩了，但是女主好感度涨了！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还有还有！"它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陆景深本来应该在三点零五分出现的，但是因为你没有泼咖啡，他没有出现！情节已经偏离了！我们怎么办呀？任务会不会失败呀？"
完了完了，男主没出现，初遇名场面没了，情节彻底崩了……可是为什么糯糯有一点点开心？？？不对不对，糯糯是专业系统，不能开心！要焦虑！要崩溃！
温辞走了几步，才开口："不会。"
"为什么？"
"林薇薇的愿望是做自己。"温辞说，"她现在在做自己。"
糯糯愣了一下。
然后它猛地发现——后台多了一条它从来没见过的进度条。任务进度条还停在零，可那个新的进度条，已经从0%跳到了30%。
【原主意愿满足度：30%】
"宿、宿主！你看！"糯糯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整个团子上下翻飞，"有个新的进度条！原主意愿满足度30%了！这是什么呀？糯糯做了一百年任务从来没见过这个！"
哇！！！新进度条！！！隐藏任务吗！！！宿主好厉害！！！随便做做就触发隐藏任务了！！！糯糯是不是要转运了！！！
温辞瞥了一眼："隐藏任务。"
她在无限流里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了。表面任务是一个，底下藏着的，才是真正的奖励。快穿局叫它"原主意愿"，无限流叫它"副本真相"。名字不同，骨子里一样：都是有人被推着演一场不是自己的戏，而戏好不好看从来不重要，演戏的人痛不痛，才重要。
大部分人发现不了。因为他们只盯着积分和商城道具，从来不会停下来想一想：这个任务为什么存在？这个原主，到底想要什么？
温辞能发现。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在无限流里活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情节"和"规则"操控的人。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十二年里她被塞进过几十具身体，演过杀手、医生、逃兵、新娘，没有一具是自己选的。唯一一次她伸手去抓的，是肩膀上这团毛茸茸——米白色的，软的，会馋草莓蛋糕的。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说着自己不想说的话，连喜欢谁、恨谁，都不是自己选的。林薇薇是NPC，她又何尝不是呢。
至于积分和商城？温辞不需要。她在无限流里什么技能都精通——格斗、医疗、黑客、开锁、驾驶、烹饪……没有她不会的。商城里那些道具，对她来说都是鸡肋。
她唯一想要的，是毛茸茸。而糯糯，就是毛茸茸。
糯糯趴在温辞肩膀上，偷偷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光从她半边脸滑下去，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宿主看起来冷冷的，但是心里好像很温柔……她明明自己也是被规则困住的人，却还想着帮别人打破规则……而且宿主还给它买蛋糕。虽然吃不到，但是能闻着。宿主真好。
糯糯喜欢这个宿主。就算没有积分也喜欢。
这天夜里，糯糯趴在她枕边，忽然小声说："宿主，后台有个东西，糯糯从没见过……"
它调出面板。原主意愿进度条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
主线偏离度：78%。
系统默认该弹警告。温辞却盯着那行字，慢慢勾了下嘴角。
偏离度越高，说明林薇薇离"做自己"越近。
那就，让它偏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