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温辞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不是来泼咖啡的。
至少现在不是。
玻璃门推开时带进一阵街上的热风,冷气迎面扑来,混着烘焙的甜香和咖啡的苦。她站在门口顿了一秒,像是把门外那股血腥味隔在外面,然后抬步走进去,脚步很稳。
进门那一瞬,她的目光已经扫完了整个店面:收银台在右手,店员两名,靠窗三个卡座,临街的玻璃门是唯一的出入口。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脱身,出口离她几步——全部落在眼里,用了不到两秒。
这是十二年的肌肉记忆,改不掉了。
她收回视线,走到柜台前:"一杯冰美式,双份浓缩。"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服,头发有点乱,眼神冷得像刚从哪个没人去的地方来。但点单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点了杯白开水。
杯子递过来时,壁上一层薄薄的水珠。温辞接了,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墙——这个位置能看到门口,又不会被进门的穿堂风扫到。坐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挑了这种位置,愣了一下,没换。
午后阳光斜斜打在桌面上,把一次性杯子照得半透明,深色咖啡里沉着没化开的冰。她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把舌根底那股铁锈味的腥压下去一点。
好多了。
糯糯蹲在她肩膀上,整只团子蔫蔫的。它看着温辞慢悠悠喝咖啡,心里翻江倒海:任务第一步就失败了!接下来肯定更失败!糯糯的积分啊……糯糯的化形啊……糯糯的美食啊……
明明是个系统,明明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可它就是慌。
咖啡厅里飘着一股味道。
不是咖啡的苦,是甜甜的、软软的、像云朵化在空气里的味道。它熟悉这个味道——草莓。奶油。蛋糕胚。
它闻过。
它做了一百年系统,闻过无数宿主的饭香。米饭的、面条的、火锅的、烧烤的、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的那种甜。每一个都闻过,没有一个尝过。系统形态没有舌头,没有胃,没有味觉,只能闻,干瞪眼地闻。
它甚至记得某个宿主说过,草莓蛋糕要配冰美式——苦的和甜的在嘴里打架,才分得清哪个是哪个。它当时听着,把这句话和那股味道一起记了下来。记了一百年。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想尝。
它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好香。草莓蛋糕的味道。
可它吃不到。
糯糯悲伤地把脸埋进温辞的头发里。温辞的头发是凉的,带着一点刚被阳光晒过的、很淡的洗发水味。它把整张脸贴上去,像在找一点安慰。
温辞似乎察觉到了。她侧头,看了它一眼——团子正把脸埋在她颈侧,一副天塌下来的委屈样。
"想吃?"她问。
糯糯猛地抬头:"没、没有!"它慌得绒毛都炸开了,"糯糯是系统,不需要吃东西的!"
说完自己都心虚,它明明刚才还在咽口水。被宿主发现了!好丢人!糯糯怎么能馋呢!糯糯是专业系统!系统的尊严呢!
温辞没说话。她放下咖啡杯,起身,又走到柜台前。
"再来一块草莓蛋糕。"她说,"打包。"
店员手脚麻利地装好,推过来。温辞接了,走回来,把那小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糯糯旁边。
"给你。"她说。
糯糯:???
它整只团子都弹了起来,在半空上下翻飞:"宿、宿主!糯糯、糯糯吃不到的!我是团子啊!我没有嘴!没有胃!吃了也是浪费!"
温辞看了它一眼:"嗯。"她淡淡地说,"闻着。"
糯糯:"……"
它愣在半空,半天没说出话。
闻着。
宿主让它闻着。
不是"吃不了就别看了",不是"一个团子要什么蛋糕",是"闻着"。
——像把一块甜的,轻轻放在它够不到的地方,又不怕它够。
糯糯慢慢飘下来,趴到蛋糕盒子旁边,把整只团子贴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草莓味的。是那种熟透的草莓捣成泥、拌进淡奶油里的甜,不腻,清清的,像夏天下午的风。它从来没拥有过这种味道,但它闻过那么多次,早就认得。
好甜。
它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吃不到,是因为有人记得它想闻。
它做了一百年系统,绑过几十任宿主。没有一个人,在它馋的时候,给它买过一块蛋糕。
温辞喝着咖啡,垂着眼,没看它。但糯糯知道,她听见了。它那点小小的、不存在的口水,她都听见了。
它把脸埋进奶油香气里,小声说:"谢谢宿主。"
温辞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上,又一道裂缝。
咖啡厅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阳光涌进来,先是一双锃亮的皮鞋,然后是一道挺拔的身影。男生穿得精致,眉眼里带着一点不耐烦的骄矜,像被人宠大的公子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白裙子,柔柔弱弱的,像朵风一吹就倒的花。
糯糯趴在蛋糕盒上,忽然僵住了。
"宿主!"它压低声音,"那是——"
温辞抬头,看了那一男一女一眼。
陆景深。苏晚。
按情节,再过三分钟,林薇薇就该冲上去,泼苏晚一杯咖啡,给陆景深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温辞端着冰美式,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糯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宿主!你、你要干什么?!"
温辞没回答。她朝着那一男一女的方向,走了过去。
咖啡厅里飘着草莓和奶油的味道,甜得发腻。可糯糯忽然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凉了下来——像一把刀,慢慢,出了鞘。
它忽然有点后悔。
让这个大佬按套路来,好像……比不按套路,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