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方尘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石屋里多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呼吸声，虽然极轻，但存在感强得让他翻来覆去，后半夜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瘸腿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断剑。
剑身寒光凛冽，剑柄缠着细细的银丝，剑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墨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晨曦从破窗透进来，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冷白的光。破损的纱衣已经用撕下的布条草草系好，长发也用一根细银簪随意挽起。比起昨夜那个从尸体堆里坐起来的“女鬼”，她此刻更像一个真正的修士。
“你醒了。”墨雪没有回头。
方尘坐起来，捏了捏发酸的后颈：“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墨雪转过身，看着他那把还靠在门后的铁锹，“你磨牙。”
方尘僵了一下：“胡说。”
“不仅磨牙，还说梦话。”
“说梦话？”方尘脸色微变，“我说什么了？”
墨雪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盯着方尘的眼睛。
“你喊了一句‘不用加班’。”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尘别过脸，耳朵尖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他轻咳一声，翻身下床，若无其事地去墙角的水罐边洗了把脸。
“今天什么打算？”他问。
“进归墟。”墨雪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去集市买菜。
方尘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擦，把脸埋进粗布里，声音闷闷的：“你的葬天师还没找到，急什么。”
“昨夜那个收魂的东西，不是普通煞尸。”墨雪走到他身后，“它能分辨残魂的品质。它在挑人。这说明归墟内层的封印已经松动了。我只有五个月时间，等不起。”
方尘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把断剑上。
“这剑怎么回事？”他问。
墨雪低头看了一眼断剑，面无表情：“这是我的本命法器，昨夜折断的。为了混进尸堆不被发现，我自断本命剑，封住大半修为。”
方尘眼皮一跳：“疯了吧你。”
“不这样，我进不了归墟外围的巡哨。”墨雪把断剑扣在腰间，“所以你现在知道，我非进去不可。”
方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搬开顶门的石头，推门出去。
晨雾很重，归墟方向白茫茫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边天。埋尸场上，昨晚掉落在地的七具尸体还在原处，只是因为夜里那东西来过，尸体的肤色明显更暗了，像被抽走了某种生气。
方尘走到坑边，开始一具一具把尸体拖回板车旁，重新登记。
“你还没回答我。”墨雪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带不带我进去？”
方尘直起腰，用袖子蹭掉额头上的汗，回头看她。
“墨雪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语气难得认真，“归墟外围看着平静，但里面每走一步都在赌命。我在这里埋了三年，见过太多比你强的人进去，最后都是被抬出来——有的连尸首都拼不齐。”
“所以呢？”墨雪神色不变。
“所以我不带。”
墨雪眯起眼睛，忽然笑了。那是方尘第一次看到她笑，冷冰冰的，像雪地里开出一朵毒花。
“方尘，你每天埋尸，难道你算活人？”
方尘一怔。
墨雪走近两步，目光像要穿过他的身体：“你见过多少死人？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鬼的？你一个灵根破损的杂役，为什么能在归墟外围住三年而不被死气侵蚀？这些，你想过吗？”
方尘被她问得节节后退，后脚跟碰到铁锹，差点绊倒。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其实他想过。
很多个夜里，他躺在破床上都会想：为什么自己埋了三年尸，从没生过一次病？为什么归墟里爬出来的东西，从不靠近他的石屋？为什么那些修士死前身上的黑气，只有他能看见？
但他不敢深想。
“我命硬。”方尘最后憋出一句，像个不愿承认现实的孩子。
墨雪没再逼他。她只是转身，朝晨雾深处走去。
“你去哪？”方尘下意识问。
“你既然不带，我只好自己进。”墨雪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若我死在里面，不用你收尸。”
她的身影很快隐入浓雾中。
方尘站在原地，握紧了铁锹。
一阵风吹过，把埋尸场上残留的黑气吹散。他抬头看看天，太阳还没出来，东边一片铅灰。
“真是……”他低骂一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摔，追了上去。
“墨雪！”
他跑进雾里，能见度不到三丈。好在埋了三年尸，他对这带地形闭着眼都能走。他循着墨雪残留的气息一路往前，终于在靠近归墟边缘的地方追上了她。
墨雪站在一道黑色裂缝前。
那道裂缝宽约一丈，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深不见底。裂缝边缘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这里已经超出了青玄宗划定的安全范围，再往前一步，就是归墟外围。
“别过去！”方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墨雪挣了一下，没挣脱，扭头看他：“你不是不带吗？”
方尘咬了咬牙：“我是来告诉你，从这条缝进去，走不到半里就会遇到死雾。死雾一吹，炼气期修士当场暴毙。你断了自己的本命剑，修为还剩几成？”
墨雪没说话。
“三成。最多三成。”方尘替她答了，声音很沉，“三成修为，走不到内层，就会死得比你昨晚装的女尸还难看。”
墨雪抿了抿唇：“那你说怎么走？”
方尘松开她，沉默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他蹲下身，捏起一撮裂缝边的黑土，在手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今天晚上，子时三刻，死雾会往内缩二十丈。从西边的乱石岗绕过去，有一条旧河道，是唯一能避开外围煞尸的路。”他说得很流利，像在背自己记了无数遍的地图。
墨雪闻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不是不带吗？”她故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方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看她。
“我是怕你死在我地盘上，回头赵执事多给我安排埋尸的活儿。”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那家伙已经够烦了。”
墨雪看着他，脸上的冷意淡了一些。
“方尘，你和我梦里的那个人，很像。”
方尘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回去准备。今晚子时，我带你进去。但有一个条件——”他回过头，目光严肃，“进去以后，听我的。我让你跑，你就跑。我让你藏，你就藏。别问为什么。”
墨雪点头：“好。”
方尘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不安。
“还有，”他伸出一根手指，“如果找到你要的东西，立刻出来。里面的东西，别乱碰。”
“好。”
“如果……”方尘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如果我死在里面，你出来以后，把我埋在我那间石屋后面。挖深点。”
墨雪一怔，随即认真回答：“我会把你火化。”
方尘嘴角抽了抽：“就不能让我入土为安吗？”
“火化干净。”墨雪说得理所当然。
方尘叹了口气，不再跟她争辩。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处青玄宗的青灰色山门。
山门下，几个穿着杂役灰衣的人正朝这边张望，见方尘和一个陌生女子从归墟方向走来，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嘿，方尘！你小子可以啊，埋尸还能埋出个漂亮姑娘？”
说话的是孙大柱，跟方尘同住杂役院，生得五大三粗，嘴欠得没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瘦猴似的年轻杂役，笑得一脸猥琐。
方尘没理他，径直往石屋走。
孙大柱一把拦在他面前，眼珠子在墨雪脸上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姑娘，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他就是个埋尸的，灵根破损，一辈子没出息。不如跟哥哥我——哎哟！”
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剧变，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双脚离地。
墨雪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指尖轻轻朝下一压。
孙大柱重重摔在地上，脸色煞白，旁边两个杂役吓得连退数步。
“再让我听到你编排他，我让你今晚自己躺进埋尸坑。”墨雪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结冰。
孙大柱连滚带爬地跑了。
方尘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护我？”他问。
墨雪收回手，神色淡然：“你死了，谁带我进归墟。”
方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石屋走。
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孙大柱逃跑的方向。
他看到了。
孙大柱的后脑勺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是死气。
而昨晚，还没有。
方尘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归墟上方的云层上，透出一种病态的灰红。
今晚子时，恐怕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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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间过得极快。
方尘把七具尸体一一埋好，拍平土面，又在每个坟包上压了三块石头。这是他的习惯，压上石头，刚死不久的人就不会“起尸”。
赵执事中午来点了一次数，见七个人一个不少，满意地甩着鞭子走了。临走前看见墨雪，眼睛眯成一条缝，但被墨雪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收起那点龌龊心思，哼着小曲离开。
方尘在石屋后头翻出几个发霉的番薯，用瓦罐煮了。两人一人一个，就着冷馒头吃了个半饱。
“你每天都吃这个？”墨雪放下咬了一口的番薯，眉头微皱。
“这都算好的。”方尘一口吞下最后一块馒头，灌了半罐水，“有时候归墟里跑出来的东西多，活干不完，一天都吃不上饭。”
墨雪没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大半个番薯推到他面前。
方尘看她：“你不吃？”
“不饿。”
方尘知道她撒谎，但也没推辞。他把番薯收进怀里，打算留着晚上进归墟前再吃。
“你以前来过归墟没有？”他忽然问。
墨雪犹豫了一下，点头：“来过一次。在外围徘徊了三天，没敢进去。”
“三天？你怎么没死？”
墨雪沉默片刻，说：“我有幽寒之体。归墟的死气，对我影响不大。”
方尘愣了一下：“那你还敢让我带你进去？你这体质，进去以后死气不侵，我怎么办？”
墨雪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所以我会护着你。”
方尘笑了，笑得直摇头：“你护我？你自己说得找葬天师才能活过二十。你护我？”
墨雪没再解释，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辩驳的事实。
方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检查铁锹。
他从墙角拿起一个旧布包，往里塞了几样东西：一捆红绳、半截蜡烛、一小包朱砂、一面裂了角的铜镜，还有三枚生锈的铁钉。
墨雪凑过来看：“这些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方尘把布包系好，背在身上，“你看到什么都要听我的，所以我不需要跟你解释太多。你只需要记住：跟紧我，别说话，别乱碰。”
墨雪点头。
方尘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布，刀鞘破旧，但拔出来时寒光一闪。
“你还有刀？”墨雪挑了挑眉。
“防身。”方尘收刀入鞘，别在腰后，“我灵根破损，不会法术。只能靠这些土办法。”
墨雪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突然问：“你真的一点修为都没有？”
方尘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墨雪，语气平静：“炼气二层。打火球都不稳。说是一点修为，也差不多。”
墨雪看着他，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他小腹灵根的位置。
“那里……有点不一样。”她说。
方尘皱眉：“什么意思？”
“你灵根破损的位置，有极淡的死气。”墨雪抬眼看他，“不像是你本人的。”
方尘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比谁都清楚。三年前刚穿越过来时，这具身体就已经灵根破损。原主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只知道被发现时，他倒在归墟边缘，衣衫褴褛，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从那天起，方尘就能看到别人身上的死气。
他一度以为这是穿越福利，后来发现，这能力似乎和灵根破损有关。
“走吧。”方尘不再深想，推门出去。
墨雪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追问。
天已经黑透了。
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看不见。归墟方向的风带着湿冷的腥气，像是什么巨兽在暗处张着嘴呼吸。
方尘点了一盏小纸灯笼，里面的烛火只够照亮脚前三尺。
“跟紧。”他低声说了一句，朝归墟方向走去。
墨雪紧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埋尸场，经过那道黑色裂缝，朝西边的乱石岗绕去。
夜风渐冷。
方尘手里的纸灯笼突然一抖，火焰猛地缩成豆大一点，差点熄灭。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墨雪。
墨雪也看着他，两人的脸在微弱的烛光中忽明忽灭。
“前面有人。”方尘用气声说。
墨雪的手已经按在了断剑上。
两人同时朝前方望去——乱石岗的方向，影影绰绰站着几个黑乎乎的人影，一动不动。
像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