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没有动。
他慢慢蹲下身,把纸灯笼放在地上,又用脚尖把旁边一块碎石踢到灯笼前,挡住大半火光。
“别出声。”他用气声说。
墨雪按在断剑上的手没有松开,目光紧盯着前方那几个人影。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猫一样。
那几个人影站得很散,穿着灰褐色短打,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我同门。”方尘皱起眉,“杂役堂的人。”
墨雪低声问:“这么晚,他们来乱石岗干什么?”
方尘没回答。他看清楚了,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的背影他太熟了——孙大柱。
白日里还对他嬉皮笑脸的孙大柱,此刻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乱石之间,双臂下垂,头微微歪向一边。
那姿势,方尘埋了三年尸,再熟悉不过。
“他们中邪了。”方尘的声音沉下去,“你看他们脚后跟。”
墨雪顺着看过去,只见四个人脚跟都微微离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往上提着,脚尖虚点着地面。
“是‘吊魂’。”方尘说,“归墟里爬出来的东西,会在夜里把人引到外围,勾住魂魄,等天亮时收走。他们还有气,但魂已经不全了。”
墨雪捏紧了剑柄:“能救吗?”
方尘没有马上回答。他仔细观察着四人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最后把目光落在乱石岗东侧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上。
“有东西在石头后面。”他说。
墨雪眼神一凝:“煞尸?”
“可能更麻烦。”方尘从布包里摸出那捆红绳,迅速把一头系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另一头递给墨雪,“系上。红绳浸过黑狗血和朱砂,能暂时遮住活人的生气。那东西就是靠生气找人的。”
墨雪二话不说,把红绳系在右手腕上。
“我绕到侧面,去把孙大柱他们拍醒。你待在这里别动。”方尘从腰后抽出那把短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拍醒?”墨雪拉住他,“你不是说他们魂都被勾走了吗?”
“我有土办法。”方尘没多解释,猫着腰朝四人摸了过去。
乱石岗地势复杂,大小石块交错,踩上去容易发出声响。但方尘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棱角上,避免整块石头滑动。他显然对这里极熟。
墨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明明说自己灵根破损、修为低微,可此刻在夜色中穿行的姿态,却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修士都要稳。
方尘绕到了四人侧面,停在一块石头后。他蹲下身,从布包里摸出那三枚生锈的铁钉,夹在指缝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石头后冲出,朝离他最近的一人后颈拍去。
那人浑身一颤,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倒地。
方尘没有停,转身又把第二枚铁钉拍入另一人的后颈。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最后一个孙大柱。
孙大柱倒地时,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卡了半口痰。
“起来。”方尘一把揪住孙大柱的领子,在他耳边低喝。
孙大柱猛地瞪大眼,瞳孔剧烈收缩,随即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黑水。
“方……方尘?”孙大柱脸色惨白,浑身哆嗦,“我……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明明在屋里睡觉啊!”
“别嚷嚷。”方尘按了按他的肩,“带他们三个,慢慢往回爬。别站起来,别回头。”
孙大柱转头一看,三个同伴都倒在地上,有的已经醒了,有的还在抽搐。他吓得嘴唇发紫,连连点头。
“那、那你呢?”孙大柱哆嗦着问。
方尘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朝墨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雪已经不在原地。
方尘心里一紧,猛地转头,只见墨雪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那块黑石侧面。她背靠黑石,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听石头后面的动静。
“墨雪!”方尘低喝。
但已经晚了。
黑石后面,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五指枯长,皮肤灰黑,指尖像根根细锥。那只手从石头后探出,不偏不倚,抓向墨雪的后颈。
墨雪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前扑,断剑出鞘,反手挥出。
“当!”
断剑砍在那只手上,火星四溅,像砍在铁器上一样。
方尘瞳孔收缩。他抓起地上一块碎石,朝黑石后砸去,同时朝墨雪大喊:“撤!”
墨雪没有恋战,借着一剑的反震之力,足尖一点,朝方尘这边掠来。
那只手缩回黑石后,紧接着,黑石后面站起来一个“人”。
不对,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它穿着破烂的长袍,袍子下是干瘪发黑的身躯,胸口敞开一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头颅歪在一边,眼眶处只剩下两个黑窟窿。唯一完好的,是它脖子上挂着的一串骨珠,颗颗圆润如珠,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方尘头皮一麻。
他认得那种骨珠。
三年前,他刚穿越过来不久,就见过一串一模一样的。那是一个从归墟里逃出来的修士戴在脖子上的。那修士出来时已经疯了,嘴里反复念着“它还在、它还在”,三天后死在杂役房,全身干枯如柴。方尘亲手埋了他,那串骨珠,他后来没再见过。
“这是‘守门人’。”方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归墟入口的活尸。比煞尸还高一级,不吃肉,只收魂。快跑。”
话音未落,那守门人已经动了。
它没有跑,只是朝前迈了一步。可就是这一步,它和方尘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一半,像缩地成寸一般。
方尘心头狂跳,把墨雪往旁边一推:“跑!带孙大柱他们回杂役堂!”
墨雪没有听。她挡在方尘身前,断剑横胸,冷声道:“我答应过护你。”
“你他——”方尘来不及骂完,守门人已经逼到眼前。
那只灰黑的手探出,直取方尘天灵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方尘看见那只手朝自己抓来,指甲上缠绕着极淡的黑气。他看见墨雪挥剑,断剑的寒光和黑气撞在一起,迸出暗蓝色的火星。他看见远处孙大柱吓得趴在地上,三个杂役连滚带爬。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灵魂在一瞬间被抽离,他站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只灰黑的手穿过墨雪的剑幕,拍在自己的胸口上。
没有痛。
只有冷。
一股极致的寒凉从胸口灌进来,瞬间冻结了心跳。方尘感觉自己的意识飞速下坠,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有声音。
无数声音。
像千万条蛇在地上摩擦,又像无数人在海底同时开口说话。那些声音听不懂,却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
“九死归墟……”
“九死……”
“归墟……”
轰——
像是有一扇门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方尘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眼睛。
他的眼白变得漆黑如墨,瞳孔处反而泛出一点幽蓝的光。一股浓烈至极的死气从他体内涌出,像黑色的火焰,将他全身包裹。
守门人伸出的手僵住了。
它那张没有表情的干枯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这种东西。
方尘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那不是站起来。他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地面拽起,关节弯曲的方向都透着诡异。
墨雪被那黑色气浪逼退数步,撞在一块石头上,断剑几乎脱手。她抬头看去,脸上血色尽失。
“方尘!”她喊。
方尘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黑色死气不断从他灵根位置涌出,像终于决堤的洪水。那些死气在他身后凝聚,隐约形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高约三丈,宽袍大袖,面目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和方尘此刻的眼睛一模一样,漆黑如渊,幽蓝如星。
守门人后退了。
它一连退了七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黑色脚印。
然后,它做了一个令墨雪永远忘不掉的动作——
它跪了下来。
守门人面朝方尘,双膝着地,头颅低垂,像在朝拜自己的君王。
周围的所有黑气,像受到召唤一般,疯狂地朝方尘汇聚。他的头发散开,黑色长发扬起,身上那件灰蓝短打被气流撕开数道裂口。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上缠绕着浓重的死气,像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
“跪。”
一个沙哑、低沉、完全不像方尘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守门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竟如遭雷击,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尘的手缓缓落下。
四周的黑气如潮水般收回他体内。他眼中的黑色快速褪去,幽蓝消失,恢复成正常的瞳孔。
然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倒下。
墨雪飞扑过去,在他落地前抱住了他。
方尘浑身冰冷,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缕黑血。她探他的鼻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心跳若有若无,像随时会停。
“方尘!方尘!你醒醒!”墨雪用力拍他的脸,声音罕见地发颤。
方尘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
“别拍……疼……”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墨雪抱着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
她抬头看向四周。孙大柱和那三个杂役已经晕死过去。守门人还伏在地上,像一尊跪拜的石像。而更远处,归墟方向的黑气像煮沸的水,翻涌不定,却没有再往外蔓延一步。
怀里的方尘冷得像冰。
墨雪咬了咬牙,将他背到背上,又用红绳把两人的手臂绑在一起。她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还是稳住了。
“你说过,今晚子时三刻,死雾会往内缩二十丈。”她喃喃,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按原路回。”
她背着方尘,朝来路走去。
夜风掠过乱石岗,发出呜呜的响。那盏被方尘放在地上的小纸灯笼还亮着,火光如豆,却照出了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墨雪踩着这微弱的火光,一步步往前走。
身后,跪伏的守门人突然抬起头。
它望着墨雪和方尘离开的方向,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竟流出了两行黑色的液体。
“葬天……”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像临终之人的呢喃。
然后,它的身体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
夜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地上,留下一串完整的骨珠,和方尘刚才掉落的那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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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雪背着方尘回到石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一脚踹开那扇破门,把方尘放到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方尘还是没醒。他的体温比之前更低,嘴唇发紫,指甲盖泛出淡淡的青黑。那是死气入体的征兆。
墨雪撕开他胸前的衣服,只见方尘左胸心脏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黑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灼烧过。那黑印还在缓慢扩大。
“方尘,你醒醒。”墨雪又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压着急切,“你跟我说说话,别睡。”
方尘没有反应。
墨雪咬了咬牙,盘膝坐在床边,闭上眼。她的身体里涌出一层极淡的白光,那是她仅存的三成灵力。
“幽寒之体,以寒引寒。”
她伸出右手,按在方尘胸口那团黑印上。冰寒之气从她掌心缓缓渡入,和那团黑气撞在一起。
方尘猛地一颤,吐出一口黑血。
墨雪脸色一白,咬紧嘴唇,强撑着继续输送灵力。她的指尖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晚子时带我进去。”
方尘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几乎没有声音的字。
墨雪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我……还没……埋完……”方尘断断续续地说。
墨雪愣住。
然后,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你这个蠢货。”她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不像骂人。
她加大灵力输送。灵根位置突然一阵剧痛,那是幽寒之体过度催动的反噬。她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伏在方尘胸前,昏了过去。
石屋外,归墟方向的黑气像有灵性般缓缓收缩。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