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是被疼醒的。
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又草草拼了回去,接缝全对不准。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麻得没有知觉。后脑像被铁锤砸过,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睁开眼,入目是石屋黑黢黢的房梁。
一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落在床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烤过。
方尘偏过头,看见墨雪伏在床边,半边身子压着他的被角。她的脸侧向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墨雪。”他喊,嗓子干得像含了把沙子。
墨雪没有应。
方尘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胸口猛一阵剧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针从心脏往外扎。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的衣服被撕开,左胸心脏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铜钱大小的黑印,状如焦痕,按上去不痛,却冷得刺骨。
“醒了?”墨雪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熬得通红,脸色比昨夜更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精气,但眼神还是清的。
“你……怎么这样了?”方尘开口,声音嘶哑。
墨雪没回答,慢慢直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然后她从桌边端过一碗水,递给方尘。
“先喝。”
方尘接过碗,发现碗里的水是温的,还飘着几片皱巴巴的茶叶。他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了下来。
“我昨晚怎么了?”
墨雪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你记不起来?”
方尘皱眉。脑子里像糊了一层雾,混沌一片。他只记得自己和墨雪去了乱石岗,看到孙大柱他们中了邪,然后那只黑石后的东西出来了。再往后,一切像被谁剪掉了。记忆断在守门人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的那一瞬间。
“断片了。”他老实说。
墨雪看着他,没有深究,只是轻声道:“你体内有东西醒了。”
方尘一怔:“什么东西?”
“我不好说。”墨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窗。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方尘眯起眼。
“归墟昨晚暴动了一夜,丑时左右突然停了。”墨雪背对着他说,“你昏过去以后,那个守门人……化成灰了。”
方尘撑着床沿坐起来,虽然浑身无力,但脑袋逐渐清楚了。
“化成灰?”他声音一沉,“怎么化的?”
“不知道。你倒下以后,它朝你跪了下去。再然后,它就变成了灰。”墨雪转过身,倚着窗框看他,“方尘,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尘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胸口那块黑印出神。那黑印的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中间隐约有极淡的纹路,像某种符文,又像随便烧出来的疤。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疼得跟孙子一样了。”他说。
墨雪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在忍。最终她只是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几颗石子一样的东西,摊在手心。
那是三枚生锈的铁钉,正是昨夜方尘拍进孙大柱他们后颈的那三枚。铁钉已经弯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黑色粘液。
“这是你的东西。”墨雪把它们放在床头,“昨夜你救了他们。”
“他们人呢?”方尘问。
“天不亮就走了。孙大柱怕得要死,说回去以后打死也不来后山了。”墨雪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没拦。”
方尘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刚才说归墟暴动……现在外面怎么样?”
墨雪摇头:“你自己看。”
方尘咬牙下床,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他扶着墙挪到门口,推开门。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视线恢复,他整个人愣住了。
原本离石屋足有半里远的黑色地线——归墟死气侵蚀形成的焦土带——不知什么时候推到了屋子前二十步远。地上的草已经枯死,泥土呈深黑色,干裂如龟纹。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没散尽的腥甜味。
他埋尸挖的那七个坑,全都塌陷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翻搅过。坟包上的石头滚得到处都是。
“赵执事来过了。”墨雪走到他身后,“他让你醒了立刻去执法堂。”
方尘转过身,有些意外:“执法堂?”
“嗯。他说昨夜后山异动,埋尸场被毁。宗门要追责。”
方尘听完,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他靠着门框,望着远处归墟方向,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没进过执法堂。”他低声说,“今天倒是破例了。”
墨雪看着他:“我陪你。”
方尘摆了摆手:“你一个落雪宗的圣女,去青玄宗执法堂,是想给我加条‘勾结外宗’的罪名?”
墨雪挑眉:“你不是说你是杂役吗?杂役还能被安上这种罪名?”
方尘没接话。他弯腰从床底摸出一双干净点的布鞋换上,又找了件补丁少些的灰色外衣披上。动作很慢,但透着一股认命的熟练。
“你在这里待着,我很快回来。”他说。
墨雪没答应。
方尘走出门,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意从皮肤渗进去,却驱不散胸口那团越来越重的阴冷。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黑印透过衣服都能感觉到冷。
“死气缠身……”他想起自己平时给尸体登记时写的那些字。
他以前常写这四个字,现在,报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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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宗执法堂,设在主峰半山腰。
方尘从后山走到主峰,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路上遇到的弟子和杂役远远看见他,都像避瘟神一样让开,几个穿白袍的外门弟子还故意用袖子掩住口鼻,窃窃私语。
“看见没,就他,昨晚埋尸场出事那个。”
“听说跟一个女修一起回来的,那女修还护着他。”
“啧,就他这废物,也配?”
方尘只当没听见。
自从三年前被验出灵根破损、逐出外门,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青玄宗,没灵根的人,连狗都不如。狗还能看门,他只能埋尸。
他穿过三道石坊,又爬了二百级石阶,终于到了执法堂门口。
执法堂是座灰黑色的石头大殿,门口立着两尊不知名的兽像,青面獠牙,做扑食状。哪怕阳光正盛,殿内也透着一股阴凉。
方尘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正想迈步进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拦住了他。
“方尘?”
方尘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弟子,腰悬铜牌,面容冷肃,正上下打量他。
“执法堂办案,闲人免入。”那弟子说。
方尘有些意外:“我是被叫来的。赵执事说执法堂找我。”
那青袍弟子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信。这时殿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让他进来。”
青袍弟子立刻侧身让开。
方尘跨进殿内,只见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面白无须,眼下青黑,手里把玩着一串黑色念珠。他身旁站着赵执事。
赵执事见方尘进来,立刻堆起笑容,朝那中年修士道:“周师兄,这就是方尘。后山埋尸的杂役,昨晚就是他当值。”
被称作“周师兄”的中年修士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方尘脸上。
“你就是方尘?”
“是。”
“昨晚后山归墟异动,你可在场?”
方尘低着头,声音平静:“回周师兄,在。昨晚我在埋尸场值夜,后半夜归墟那边有动静,我躲回石屋,没敢出来。”
“躲?”周师兄眯起眼,“那为什么有几个杂役说,看见你和一名陌生女子在乱石岗附近出现?”
方尘心里一沉,面上不显:“那是他们看花了眼。昨夜子时后,我一直在屋里。”
周师兄冷笑一声,从长案下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搁在桌面上。
“这上面有你的气息。”
那是一截被扯断的红绳,颜色发黑,像被火烧过。
方尘瞳孔微缩。
这是昨晚系在他和墨雪腕上的那截红绳。后来他昏过去,醒来时绳子就不见了。他以为丢在了乱石岗,没想到落进了执法堂手里。
“方尘,你胆大包天。”周师兄的声音陡然一厉,“私闯归墟禁区,触犯宗门铁律,还敢当着本座的面撒谎?说,和你一起的女人是谁?你们进归墟做了什么?”
方尘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罩下来,压得他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那是高阶修士的灵压。
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这种压力面前,像纸一样薄。
方尘咬紧牙关,硬生生用一条腿撑住。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有血丝渗出,却还是没跪。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我一直在屋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师兄冷哼一声,屈指一弹。
一股气劲打在方尘胸口,正正落在那枚黑印上。
方尘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心脏。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
四周刮起了风。
殿内烛火同时一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周师兄脸色大变,从案后霍然站起。
方尘趴在地上,身体里涌出大量黑气。那些黑气如活物般扭曲翻涌,凝聚成一条条蛇形,朝上方蔓延。
“这是……”周师兄倒退一步,脸色难看至极,“死气?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死气!”
赵执事早就吓得瘫倒在地。
方尘动了一下。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灰衣散乱,黑发披散。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黑气瞬间收束,像从未出现过。
殿内恢复如常,烛火重新燃起。
方尘站在那里,眼神阴冷得不像平时那个埋尸杂役。他盯着周师兄,一字一句地说:
“周师兄。”
“我,只是个埋尸的。”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周师兄惊魂未定,脸色铁青,却没敢再拦。
赵执事爬过来,哆哆嗦嗦地想说点什么。周师兄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他原地转了一圈。
“他到底是什么人?”周师兄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赵执事捂着脸,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就是三年前被扔到后山的废物……”
“废物?”周师兄冷笑,“你见过哪个废物,能让执法堂的‘镇灵镜’震碎三面的?”
他指了指长案后方的墙壁。
赵执事抬头,这才看见,挂在墙上的三面古铜镜,镜面已经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而墙角那尊青面兽像,不知何时,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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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尘走出执法堂。
他没有下山,而是拐进一条偏僻的石径。等确定四周无人,他扶住一棵老松,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青石板上,冒着极淡的黑烟。
方尘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醒了过来。那个自己,比他更冷,比他更狠,比他更熟悉死亡。
“九死归墟诀……”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像从很远很远的深渊传来。
方尘握紧发抖的手,狠狠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什么葬天师。”他低声对自己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不是。”
可胸口的黑印,像一只半睁的眼,不冷不热地跳了一下。
他抬头望天,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再这样下去,”他想,“我怕是要连埋自己的坑都省了。”
身后不远处,一道纤细的白影静静立在松荫下。
是墨雪。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方尘,眼里有担忧,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心疼。
方尘转过身,朝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墨雪。”
“嗯。”
“今晚子时,我带你进去。”
墨雪怔了一下。
“你身上还有伤……”
“等不了了。”方尘打断她,语气平静,“留在这里,赵执事和周师兄迟早把我拆了。还不如死在归墟里。”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红绳,还有吗?”
墨雪看着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根崭新的红绳,递过去。
方尘接过,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一端递回给她。
“这次,别松。”
墨雪接过,轻轻点头。
“好。”
远处,归墟上空,厚重的黑云缓缓裂开一道缝。
像有谁,在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