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尸场出事的消息，是孙大柱带来的。
那天早上，方尘正在石屋后面磨他的铁锹。天没大亮，后山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石阶湿滑得厉害。他磨得极慢，一下一下，铁刃擦过磨刀石的声音在雾里显得闷而钝。墨雪在屋里擦她那把断剑，白衣胜雪，和这破屋的底色格格不入。
“方尘！方尘！你、你快去看看！”
孙大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鞋跑丢了一只也不知道。他撞翻了门口那半桶存了三天的黑水，裤脚湿到膝盖，还一个劲儿地往方尘身上扑。
方尘停下磨锹的手，没回头：“死人了？”
“死、死了！”孙大柱声音尖得变了调，“是赵执事！赵执事死了！”
方尘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孙大柱那张惊惶到变形的脸，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快意。他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拿冰棱贴着他的脊梁骨划了一下。
赵执事。
那个尖嘴猴腮、逼他埋尸、扣他灵石、动辄用鞭子抽他的赵执事。
死了。
“怎么死的？”方尘的声音稳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知道……不对，是、是死了！死在埋尸场旁边那个旧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的肉都没了，就剩一层皮贴着头骨。那眼睛，那眼睛瞪得特别大，跟活着时候被人掐死的一样！”孙大柱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
方尘没再问。他拎起铁锹就往外走。
“方尘！”墨雪从屋里追出来，断剑还攥在手里，“我跟你一起去。”
方尘脚步没停：“你去干什么？死人的脸，没几张能看。”
“我见的死人，不比你少。”墨雪三步并两步跟上来，语气很淡。
方尘不再说话。
两人赶到埋尸场时，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了大半，露出坑边那具蜷缩成团的尸体。赵执事的死状和孙大柱说的一模一样，甚至更骇人。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脸皮紧紧贴在头骨上，嘴巴张着，成一个永远合不上的黑洞。眼睛里全是凝固的惊恐，像死前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围观的杂役和低阶弟子站了五六圈，没人敢上前。有人捂着嘴干呕，有人小声议论，说昨晚听见归墟那边有动静，还听见赵执事半夜出门，嘴里骂骂咧咧，像在追什么人。
方尘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坑里的尸体，忽然说：“昨晚谁最后见过他？”
没人回答。
“谁最后见过他？”方尘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躲闪的脸，“他是追人出去的。后山这破地方，半夜能有什么人让他亲自追？你们几个，不都住他隔壁吗？真没听见？”
终于有个瘦小的杂役站了出来，是比赵执事还矮半个头的李二。他缩着脖子，像怕被坑里的尸体听见：“我……我好像听见赵执事喊了一句‘方尘’。没别的了。”
方尘眼睛一眯。
墨雪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这屎盆子要扣你头上。”
方尘没说话。他太了解这种戏码了。赵执事死得蹊跷，死前又喊了自己的名字。过不了半天，执法堂的人就会找上门来。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不在青玄宗这种地方抱什么幻想。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执法堂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依旧是周师兄，灰白脸，三角眼，手里把玩着一串黑色念珠，像来欣赏风景。他走到坑边，只看了赵执事的尸体一眼，就皱起眉头，像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方尘。”周师兄的视线越过尸体，直直钉在方尘身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说赵执事昨晚半夜出来，是去找你的。说说吧，怎么回事。”
方尘没有慌。他甚至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惫。
“周师兄，您这问法，好像昨晚赵执事亲口告诉您他是来找我的。”他说，“李二听见的是喊我名字。可后山这地方，谁半夜不喊几声鬼叫？风大，听岔是常事。”
周师兄冷笑一声，慢慢走过来。他比方尘高出半个头，灵压一放，周围几个杂役直接两腿发软。方尘却站得笔直，只是额角的汗，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还嘴硬。”周师兄抬手，把一样东西丢到方尘脚边。
是一截红绳。绳上沾着黑灰，像被火烫过。
“这绳子，是不是你的？”周师兄问。
方尘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他当然认得。那是他给墨雪系在手腕上的红绳，从归墟出来后，他亲手解下来，放进石屋的木盒里。可现在，这根红绳被执法堂拿到了。
“是我的。”方尘说。
“那赵执事为什么死在你埋尸挖的坑里？”周师兄逼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红绳上的黑灰，是归墟里带出来的。赵执事是被归墟死气浸死的。你有何解释？”
方尘没解释。因为他发现，墨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手握剑柄，指节泛白。
“周师兄。”墨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抓人，就拿出实证。一根红绳，算不得数。”
周师兄眯眼看她，忽然笑了：“墨雪姑娘，你不会真以为，就凭你几句话，就能护住这个杂役吧？这里是青玄宗。”
墨雪还想说什么，被方尘拦住了。
“周师兄。”方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给我三天。三天后，我把真正的死因和凶手，摆在你面前。”
周师兄愣住了。围观众人也愣住了。
“凭什么？”周师兄问。
“凭这根红绳。”方尘弯腰把红绳捡起来，握在掌心，“它是我带出归墟的，但上面的死气，不是我的。能把死气留上去的人，只能是碰过赵执事尸体的人。三天后，我把这人找出来。找不出，我随你们处置。”
周师兄盯着他，眼里的轻蔑第一次收敛了些。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怂的埋尸杂役，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三天。”周师兄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收拢，“好。三天后，你若找不到，不但你，还有你身边这位，也得来执法堂。”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坑边又只剩方尘和墨雪。
“你真的有把握？”墨雪问。
“没有。”方尘低头看着红绳，声音很轻，“可我没别的路。赵执事死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专门挑昨夜动手。而且，那人很聪明，留了红绳，却不杀我。”
“什么意思？”墨雪皱眉。
“他不想让赵执事活。但也不想让我死得太快。”方尘把红绳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归墟方向，“他在养着我。或者说，他在看着你。”
墨雪脸色骤变。
“昨晚，我听到了。”方尘说，“我听到赵执事在喊我名字。不是李二说的那种喊，是有人冒充赵执事，把我引出去。但我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影从埋尸场方向跑过来。我躲了。那个人跑得很急，像个刚杀完人、急着回去交差的样子。”
墨雪屏住呼吸：“你看清脸了吗？”
“没看清。”方尘顿了顿，眼神暗下去，“但那人后颈上，有一条黑印。像蛇。”
两人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埋尸场，卷起几片枯叶，掉进赵执事张大的嘴里。方尘没有再看尸体。他转身，朝归墟反方向走去。
“你去哪？”墨雪问。
“找证据。”方尘头也不回，“顺便，给赵执事找把趁手的锹。”
墨雪跟上他，像三天前从尸体堆里坐起来时一样，笃定得没有半点犹豫。
雪还在下。方尘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