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四个字,副将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支吾半天,才硬着头皮开口:“探马回报,大军还在三百里外休整。
今晚……赶不到了。”
蒙恬双眼圆睁,雷霆大怒:“军情如火!你们为什么不加速?为什么要停下来休息?!”
副官急忙解释:“将军息怒!让民夫停下歇脚,是监军公子扶苏下的命令。”
蒙恬动作一滞。
扶苏身为监军,手握补给调度和将领赏罚大权。
虽然名义上比主将低一级,但理论上不能直接干预军事指挥,可实际上,主将对他的命令根本没法无视。
这是一种制衡。
管理辎重队伍,确实在扶苏的职权范围内。
但这耽误的是救命的军情啊!
蒙恬心中长叹一声。
看着这位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公子,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那些王公贵族,哪个不是视人命如草芥?
唯独扶苏,心太善,人太纯。
可惜,这份善良用错了地方。
揉着胀痛的眉心,蒙恬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同样是皇子,嬴长缨与扶苏简直是两极。
一个迂腐仁弱,一个冷血果决。
蒙恬对嬴长缨极为欣赏,那是真正的将才。
这些年异族南下,唯有嬴长缨镇守的上郡和北地,从未失守,秋毫无犯。
这份本事,令人折服。
但……
想到此处的蒙恬眼神黯淡下来。
不出意外,这位才华横溢的公子,这辈子只能被困在这苦寒边疆,再也回不了咸阳。
嬴政的家事,外臣插手便是越界。
旁人虽不敢多嘴,心底却忍不住替长缨感到不值。
“那位公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
贺兰山麓,风沙漫卷。
黄河在此处拐了个巨大的弯子,像只巨手攥住了阴山与吕梁山之间的沃野。
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地带,史称河套。
早年义渠人盘踞于此,后被秦军扫平,大半土地划入大秦版图。
仍有部分义渠部族选择留下。
他们既不顺从咸阳,也未归附匈奴,游离在两大势力之间,如履薄冰。
但嬴长缨心里清楚,这群人表面老实,背地里常披着匈奴皮囊南下劫掠。
这次 的目标,正是这些狡猾的义渠部落。
……
大帐内气氛凝重。
厚重的兽皮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夹杂着马蹄扬尘。
冒顿大步跨入。
作为头曼单于的长子,他身上带着草原狼一般的傲气。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义渠头领,冒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即迅速收敛。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拉拢。
“深入长城?袭击秦营?”
一名头领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其余人也都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秦军如今锐气正盛?
让他们去送死?
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见众人惊疑不定,冒顿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诸位怕什么?”
“我父王已联合东胡,连番南下骚扰,大秦朝廷疲于奔命,哪有空闲顾及偏远之地?”
“更重要的是,秦军主力尽出,各地郡城必定空虚。”
“此时若敢动手,不仅能在草原上挣下威名,更能打着为义渠复仇的旗号,将散落在河套各地的部族重新凝聚起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肯放手一搏?”
年轻的首领字字珠玑,句句戳中要害。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头领们,眼神开始闪烁。
贪婪与野心,正在心底悄然滋生。
帐内空气凝滞。
义渠的一位首领搓了搓手,神色难掩迟疑:“关中大秦铁骑凶名赫赫,蒙恬将军更是未尝一败。
嬴长缨此人手段凌厉,咱们这一万多弟兄……怕是扛不住。”
“扛不住?”
冒顿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秦军不过是圈养的肥羊。
我们草原汉子是饿狼,你见过被羊群吞掉的道理吗?”
话音未落。
外头传来急促的呼喝声。
一道身影裹挟着寒风冲进大帐,来人满脸尘土,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头人!前方二十里处,秦军骑兵如黑云压境,正朝这边扑来!”
满帐哗然。
众头人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冒顿眉头微挑,随即恢复镇定,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本大王得先行一步了。”
他扫视众人,语气似笑非笑,“各位好好想想我的提议,别辜负了单于的看重。”
说罢,他拂袖而去。
留下满帐死寂,众头人脸色阴沉如水。
“秦军来得蹊跷。”
有人低声道。
“静观其变。”
另一人冷冷回应。
……
夜色浓重,狂风卷着沙石拍打着帐篷。
义渠大营深处,火光通明。
嬴长缨一身玄甲,慵懒地靠在铺着鹿皮的软榻上。
那双漆黑的眼眸缓缓抬起,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下方站立的十几位头人。
身后,黑衣卫手握剑柄,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火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衬得帐内气氛愈发压抑。
“参见大秦公子。”
头人们整齐划一地行礼,右手按胸,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这些老狐狸心里清楚局势。
义渠虽亡,但部落尚存。
面对大秦精锐,低头是最明智的选择。
“免礼,坐下吧。”
嬴长缨声音平淡。
众人谢恩后,依次落座。
嬴长缨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眼神在众人脸上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处,淡淡开口:
“近日有些琐事缠身,路过贵地,想借诸位一样东西。”
底下的人心头一紧,互相交换眼神,却无人敢问是什么。
为首的义渠人立刻表态:“只要公子开口,万死不辞。”
嬴长缨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捕猎者的残忍。
“我要你们的命。”
嬴长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借各位的头颅一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十几名义渠部族首领面面相觑,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已经低头称臣,为何还要遭此毒手?
年轻的头人们按捺不住躁动,指节扣紧刀柄,眸中凶光毕露,蓄势待发。
年长者则强压怒火,彼此交换眼神,不敢轻举妄动。
嬴长缨的心思,岂是这些草原蛮夷能参透的?
除去假扮匈奴、屡次劫掠边境的旧账不谈。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的死士。
大秦铁骑虽勇,却难敌匈奴骑兵的高机动性。
而义渠人不同,他们生于草原,精于骑射,正是秦军最缺的利刃。
更重要的是,河套之地南接长城,北临黄河,地势险要。
以此为依托,既能进可攻取漠北,又能退守关中。
想要掌控这块战略要地,就必须彻底打碎现有的部落格局。
这必然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
反抗者,唯有死路一条。
“大秦公子,你这是在痴人说梦!”
一名魁梧的首领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我义渠世代安居,未曾挑衅大秦,你凭什么杀我?”
嬴长缨眼中寒芒乍现。
“安居乐业?你们真当本公子瞎了眼?”
那首领勃然大怒,唾沫横飞:“简直是污蔑!如此背信弃义,你必将成为整个草原的公敌!”
“住口。”
嬴长缨冷冷打断,语气中没有丝毫温度。
“废话讲完了,那就上路吧。”
年轻的首领见状,彻底撕破脸皮,狂吼道:“兄弟们,早就说秦人是狼子野心!当初承诺互不侵犯,如今却要赶尽杀绝!”
“还跟他啰嗦什么?宰了他!率领族人血洗秦营,北上投奔单于!”
“杀!!”
随着一声暴喝,利刃出鞘。
锵!
锵!
锵!
金铁交鸣,刺耳锐利。
嬴长缨侧后方,亲卫方阵骤然前压半步,靴底碾过地面碎石,发出沉闷声响。
几名义渠首领眼神飘忽,脚后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企图混入人群遁走。
“跑?”
杀意如实质般凝结,瞬间锁死那几道鬼祟身影。
那人猛地抬头。
只见大帐四周,不知何时已密布重甲秦卒。
冷硬的甲片泛着幽暗寒光,令人窒息。
“各位,还想活着出去?”
嬴长缨向旁退开一步,嗓音冰冷刺骨:“动手。”
“杀!”
帐门轰然洞开,百余精锐铁骑裹挟着劲风席卷而入……
血雾弥漫。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早在踏入义渠地界之前,嬴长缨与贾诩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不过几个呼吸功夫。
帐内再无活口。
无需公子下令,那些嗜血的秦军已如猛虎扑食,将义渠头人撕成肉泥。
一名校尉疾步趋前,高声禀报:“公子,青壮悉数就擒,听候发落。”
“干得漂亮。”
嬴长缨颔首,转身跨出帐外。
呜咽号角声起。
旷野之上,数千大秦铁骑缓缓铺开阵型。
前方,密密麻麻跪伏着无数义渠族人。
双手被缚,动弹不得。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从中分开一条大道。
在所有怨恨目光的注视下,嬴长缨策马前行。
“卑鄙 的秦狗!”
“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