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花园在城西,靠近旧工业区。我原以为风清宵说的"新房"会是那种玻璃幕墙的公寓,带智能家居和无边泳池。但车越开越偏,路灯从明亮的LED变成昏黄的钠灯,最后连钠灯都没了,只剩车灯的惨白。
"这里……能住人?"我攥着安全带。
"旧改项目,"风清宵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我低价拿的,等地铁一通,翻三倍。"
他总是这样,三句话不离生意。我以前觉得这是成熟男人的魅力,现在只觉得冷。他的手掌很干,指腹有薄茧,摩挲我手背时像砂纸。
7栋是小区里唯一亮着灯的建筑。其他楼都是黑的,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风清宵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电梯间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肉类腐败的气息。
电梯是老式的拉闸门,风清宵拽开铁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栋楼入住率不高,"他按了15,"安静,适合躲风头。"
电梯上升时,我盯着楼层按钮。1,2,3……数字在昏黄的灯泡下跳动。到7楼时,电梯突然晃了一下,我抓住风清宵的胳膊。
"老楼,都这样。"他拍拍我。
15楼到了。走廊很长,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某种仪式,把我们引向尽头。
1502的门是深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风清宵输密码——0618,我的生日。门开了,里面的装修却出乎我意料。
不是毛坯,也不是简装。是……空的。
客厅里只有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没有窗帘,窗户上贴着报纸。厨房里有半个西瓜,爬满了蚂蚁。卫生间倒是干净,但水龙头是锈的,放出来的水先是黄的,然后是红的,像稀释的血。
"你……住过这里?"我问。
"偶尔,"他避开我的目光,"谈生意,图清净。"
他把我按在床垫上,开始吻我。他的吻很急,带着一种末日般的绝望。我推开他:"风清宵,你老婆刚打了我,我现在没心情。"
"我知道,我知道,"他把脸埋在我颈窝,"我只是害怕。画画,我害怕失去你。"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掐断。又响,又掐断。第三次,他走到阳台去接。阳台没封,夜风灌进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说了别打电话……钱下周到账……她在我这……"
她?是指苏敏,还是……我?
他回来时,表情如常,甚至给我剥了一个橘子。橘子是干的,瓤像棉絮。我吃了三瓣,突然站起来:"我要走。"
"画画!"
"这不是人住的地方,"我指着墙上的霉斑,"风清宵,你把我当什么?见不得光的老鼠?还是你养在阴沟里的……"
"白画!"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随即又软下来,"苏敏在查我所有的房产,这里是最安全的。你信我,就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我带你走。去成都,去云南,去哪都行。"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泡下闪着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心软了。八个月,我熟悉这种眼神,每次他承诺离婚时,都是这种眼神。
"我冲个凉,"他脱下大衣,"然后送你回去。你今晚先回出租屋,明天我让人送行李过来。"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
我坐在床垫上,盯着那扇深红色的门。门缝里钻进一缕风,带着楼下垃圾站的酸腐味。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这里,连呼救都不会有人听见。
水声停了。风清宵在喊:"画画,帮我拿一下浴巾,在阳台!"
我没动。
我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我摸黑走了几步,听见风清宵在屋里喊:"画画?白画!"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