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来时更长。我数着门牌号:1502,1501,1503……数字是混乱的,像小孩的涂鸦。我找不到电梯,也找不到楼梯间。身后传来风清宵的喊声,带着回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白画!回来!外面黑!"
我跑起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脆响,声控灯终于亮了——但只亮了一盏,惨白的光圈里,我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一道缝。橘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伤口。
我朝那道光走去。
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里面的景象让我愣在原地——这不是楼道,这是一间客厅。
老式的客厅。
八仙桌,太师椅,墙角立着一个五斗柜,上面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没有窗户,但天花板吊着一盏钨丝灯,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竹椅上。
他穿着白色汗衫,灰色短裤,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他手里摇着一把芭蕉扇,扇面已经破了,露出竹骨。他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一段我听不懂的评弹,脚跟着节拍一晃一晃。
竹椅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请问……"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电梯在哪?"
男人没睁眼。芭蕉扇摇得更慢了,像某种倒计时。
我往后退,后背却撞上了一个人。
"找电梯啊?"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走错了,这栋楼电梯在另一边。来,跟我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她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她生得慈眉善目,像那种会在菜市场多送你两根葱的大婶。
"我……我不坐了,我走楼梯。"
"楼梯灯坏了,"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黑灯瞎火的,姑娘家摔了怎么办?电梯近,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我走。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我手腕的肉里。
我们穿过一道窄门,进了另一个房间。这里像是一个杂物间,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她拨开两个纸箱,露出墙上一扇铁门。
"电梯。"她笑着说。
铁门上有两个按钮,但没有楼层显示。她按了向下的箭头,门开了,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味。
"进去吧,"她推我,"站在中间那个圆盘上,别靠边,老电梯,不稳。"
我踏进去,脚下果然有一个圆形的金属盘,直径约一米,表面有防滑纹。我站在圆盘中间,她却没有进来。
"您不……"
"我下一趟,"她笑着,露出黄色的牙齿,"这电梯,承重一人。"
门关了。黑暗吞没了我。
电梯开始移动,但不是正常的上升或下降。它在颤,在晃,像一台故障的洗衣机。我抓住墙壁,金属壁上有黏腻的液体,我闻到了血腥味——或者,那是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
突然,电梯停了。门开了一条缝,漏进一丝光。我听见外面有汽车引擎声,还有男人的笑声。
中年妇女的声音从某个扩音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过来接人。货到了,验验成色。"
货。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这个字像一把刀,剖开了我所有的迟钝和侥幸。我不是走错了门,我是走进了猎人的陷阱。风清宵的"新房",苏敏的殴打,风清宵的温柔,这扇开着的门,这个摇扇的男人,这个"热心"的大婶——
碎片在我脑海里拼成一幅画,一幅让我浑身发抖的画。
电梯门缝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没有信号,但还有最后一格电。我打开微信,找到风清宵的头像。我想打"救我",但手指抖得太厉害,只打出了两个字:
救我
发送。
屏幕转了一圈,显示:发送失败。
门外,男人的声音更近了:"梅姨,这次的货听说是个大学生?"
"比大学生好,"中年妇女笑着,"是个画画的,长得俊,细皮嫩肉。"
我盯着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突然冷静下来。一种诡异的、濒死的冷静。我删掉感叹号,重新输入,这次我只打了一个字:
救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内衣里,深吸一口气,将电梯门拉开了一条缝。
光涌了进来。我看见三个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前,手里夹着烟。他们身后是地下车库,但不是锦绣花园的车库——这里更旧,更黑,墙上用红漆写着"禁止停车",字迹斑驳如血。
中年妇女——梅姨——就站在电梯口,她手里多了一个本子,像在核对快递单。
"出来吧,"她对我笑,"别让你风哥等急了。"
风哥。
风清宵。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种生理上的窒息感,像有人攥住了我的主动脉。
她认识风清宵。她叫他风哥。
所以这不是误闯。这是一场……交接?
我迈出电梯,脚下的圆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回头看,发现那根本不是电梯,那是一个升降平台,藏在十五楼的夹层里。而锦绣花园7栋1502,根本不是什么新房——
那是屠宰场的前厅。
梅姨走过来,像检查牲口一样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端详。她的指甲里有黑色的泥垢,气味和风清宵车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风哥眼光不错,"她对那几个男人说,"打包,送猪场。先关三天,磨磨性子。"
一个男人掏出麻绳。我看着他走近,突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我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老公会来接我的。"
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每个来的都这么说,"梅姨用芭蕉扇——她从哪弄来的芭蕉扇?——拍了拍我的脸,"姑娘,进了这扇门,你就没有老公了。你只有编号。"
她拿出一个标签,上面写着:7号。
她把标签贴在我胸口,像给商品标价。
面包车的后门打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另一个睁着眼,眼神空洞,像被挖去了灵魂的娃娃。
我被推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摸到了内衣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
那条只有一个"救"字的微信,显示:已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