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后门关上时,发出一声类似棺材盖合拢的闷响。
黑暗不是均匀的。它像一锅煮过头的粥,粘稠、滚烫,带着一股陈年皮革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腐味,糊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适应了足足十秒,才勉强看清车厢里的轮廓。
我左边坐着那个低着头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枯草一样垂到膝盖,遮住了整张脸。从上车到现在,她没动过,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像一尊被抽干血液的蜡像。
右边是那个睁着眼的女人。她看起来比我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发青,血管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直勾勾盯着车厢顶部的某一点——那里有一道锈迹,形状像一把弯刀。
"你们……"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也是被……"
年轻女人没有眨眼。她像没听见。
低着头的女人微微动了一下,头发里传出细碎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车厢与驾驶座之间隔着一块铁板,没有窗户,但声音能透过来。我听见前面男人的笑声,还有梅姨那把破芭蕉扇摇出的"哗啦"声。
"风哥这次办事利索,"驾驶座的男人说,"以前送过来的娘们儿,哪个不是又哭又闹?这个倒好,自己走进来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风哥。
又是风哥。
第3章里梅姨捏着我下巴说出这两个字时,我还以为那是某种黑话,是巧合,是我惊恐过度产生的幻听。但现在,这个司机用一种熟稔的、近乎恭维的语气说着"风哥办事利索",像在说一个老合作伙伴。
风清宵。
风清宵。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道符咒。每一个音节都割着我的喉咙。
"省点油,"梅姨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隔着铁板,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猪场那边等着接货,老周说了,这批要快点出手,最近风声紧。"
"怕什么,有风哥顶着。他那栋楼,警察查八百回也查不出毛病。电梯改得巧啊,谁能想到十五楼往下不是十四楼,是……"
"闭嘴!"梅姨突然厉声打断,"开车就开车,嘴碎!"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但我已经听见了。
十五楼往下不是十四楼。
我猛地回想起那个圆盘电梯。我站在圆盘中间,它颤颤巍巍地"下落",但我没有失重感——或者说,那种失重感太短暂了,短暂得不正常。我以为自己在下降,其实……
车在此时颠簸了一下,我的头撞在车厢铁板上。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我伸手去摸内衣里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那条只有一个"救"字的微信,显示已送达。
已送达。
风清宵收到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穿衣服,还是在报警?或者……他正坐在那间满是霉斑的出租屋里,和梅姨通着电话,商量怎么"处理"我?
不。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八个月,他为我做过那么多事。三亚的日出,澳门的烟花,我发烧时他连夜开车送我去医院,在急诊室守了一整夜。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吻是真的,他眼底的慌乱和心疼也是真的。
一定是误会。一定是梅姨他们自作主张,风清宵不知道他们这么狠。他让我来十五楼,只是想保护我,只是……
"你摇头干什么?"
年轻女人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却把我吓了一跳。这是上车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
"你在想,你男人是不是出卖了你,"她说,眼睛依旧盯着那把锈迹弯刀,"别想了。是。"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胡说!"我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根本不认识他!"
"我是不认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我认识梅姨。三个月前,我也是从十五楼下来的。那个送我来的男人,叫我把那里当成家。他叫我'宝贝',叫我'乖乖等他'。"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一种诡异的灰,像死鱼的眼睛。
"后来我在猪场听梅姨打电话,管他叫'李哥'。你那个,叫'风哥'。换汤不换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车子停了。
后门被拉开,光线涌进来——不是阳光,是惨白的、频闪的日光灯。我眯起眼,看见我们停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但这个停车场不是锦绣花园的。锦绣花园的车库虽然旧,至少是水泥地,有划线车位,有消防栓。
这里是泥地。裸露的泥土被车轮碾出深深的沟壑,积水泛着油花的虹彩。头顶的管道裸露着,滴着黑褐色的液体。停车场的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钢筋和碎玻璃,像某种巨兽的骸骨。
"下来!"
司机是个光头,脖子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他伸手来拽我,我往后缩,后背抵住车厢铁板。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7号,是吧?梅姨说了,你属烈马的。老子就喜欢看烈马变死马。"
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下车。
我的膝盖磕在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梅姨站在不远处,芭蕉扇摇着,旁边停着另一辆面包车,车门大开。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像麻袋一样扛起来,扔进了那辆车里。她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已经死了。
"分两批走,"梅姨吩咐,"7号跟我这辆,直接送猪场。那个哑的送去'医院',配型结果出来了,那边等着要肾。"
"医院"两个字,她加了重音。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终于明白这不是拐卖那么简单。这是器官买卖。那些"不听话"的,那些"哑的",她们不是被卖去山区当媳妇——她们是被拆开,像二手车一样被拆成零件。
"走!"光头踹了我一脚。
我被推搡着往梅姨那辆车走去。经过一根水泥柱时,我看见了柱子上贴着的告示——《锦绣花园二期施工安全须知》,落款是"清宵建筑有限公司"。
风清宵的公司。
我的脚步顿住了。
这张告示是新的,边角还卷着,浆糊没干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停车场和锦绣花园有关,意味着风清宵不仅知道十五楼,他还知道这栋楼下面有什么。甚至可能……这栋楼就是他建的。
"看什么看!"光头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
我被塞进第二辆面包车。这辆车更破,座椅被拆掉了,地板上铺着一张脏得发黑的毯子,毯子上有深褐色的污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梅姨坐进副驾驶,回头看我。她的脸在仪表盘幽绿的微光里,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姑娘,别怪风哥,"她突然说,语气竟然带着一丝怜悯,"他欠了彪哥三百万,利滚利,五百万了。彪哥说了,要么还钱,要么……每年交一个人。他去年交的是他工地上的会计,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卖去山区,换了二十万。今年嘛……"
她没说完,但意思像刀一样插进我胸口。
今年是我。
我是风清宵的抵债品。
我值三百万?还是只值二十万?
车子发动了。透过满是灰尘的后窗,我看见那个地下停车场在远去。那根贴着风清宵公司告示的水泥柱,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我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微信下面,多了一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方正在输入。风清宵在打字。他要解释什么?他要道歉?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以为我只是生气了,在闹脾气?
输入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停了。
没有消息发过来。
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映出我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车厢在颠簸,泥地的坑洼让车子像船一样摇晃。我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那个"救"字看了又看。
也许他手机没电了。
也许他被苏敏缠住了。
也许……他正开车去报警的路上。
我给自己编着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一个比一个可笑。但我必须信。不信这个,我就得信那个更可怕的真相——信那个在竹椅上摇扇的老周,信那个叫我"7号"的梅姨,信那个在地下停车场里贴着"清宵建筑"告示的水泥柱。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土路。路边的树影像鬼爪一样扑向后窗。
我闭上眼,把手机贴在心口。
风清宵,我发了一个"救"字给你。
现在,我把命也押给你。
别让我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