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泥路上颠簸了多久,我已经失去了概念。
手机在内衣里贴着皮肤,烫得像一块烙铁。那条显示"已送达"的微信,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风清宵收到了。他知道了。可他为什么还不来?
车窗被封死了,裹着一层黑色的隔热膜,连一丝天光都漏不进来。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混合着汽油味、汗酸味,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甜腻腥气,像夏天菜市场后门堆放的鱼内脏,在烈日下发酵了一整天。
"还有多久?"我问。
没人回答我。
那个年轻女人——三个月前从十五楼下来的"前辈"——依旧盯着车厢顶部的锈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像两颗嵌在蜡像脸上的玻璃珠。低着头的长发女人还在抖,牙齿碰撞的声音在颠簸中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咔、咔、咔,像秒表在倒数。
"你叫什么名字?"我转向年轻女人,"我叫白画,你……"
"别问名字。"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里没有人有名字。只有编号。"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里纹着一串数字:003。
"我叫林小满,"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旧家具,"但在这里,我是3号。你很快也会有编号。7号,对吧?梅姨贴标签的时候,我看见了。"
7号。
这个编号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二十四小时前,我还是画廊的策展助理,有名字,有工牌,有微信头像。现在我是7号,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车子猛地刹住。
后门被拉开,刺眼的光涌进来——不是阳光,是惨白的、嗡嗡作响的碘钨灯。我下意识抬手遮眼,被人粗暴地拽下车。
膝盖再次磕在地上。这次不是泥地,是水泥地,粗糙的、没抹平的水泥地,上面嵌着碎石子,扎进我掌心的肉里。
我抬起头,愣住了。
我们站在一个废弃的养猪场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养猪场。眼前是三排低矮的水泥房,屋顶的铁皮锈成了红褐色,像结了痂的伤口。每间房门口都焊着铁栅栏,栅栏上缠着带刺的铁丝网。墙上用红漆刷着褪色的标语:"科学养猪,致富奔小康"。
但现在,猪圈里关的不是猪。
第一间栅栏后面,蹲着四五个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似的罩衫,头发蓬乱,脸色蜡黄。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在栅栏上一下一下地撞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最角落的那个女人正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着什么,我眯起眼,发现她在划"正"字——已经划了七个。
"新货到了!"
一个男人的喊声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见养猪场中央有一座瞭望塔,其实是用脚手架搭的简易平台,上面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把弩。
不是枪。是弩。在这个禁枪的国家,弩是合法的,而且 quieter。
"7号,"拽我的光头男人用鞋尖踢了踢我的小腿,"进去。第一课要开始了。"
他打开第二间猪圈的铁锁,把我推进去。林小满和那个长发女人被带进了第三间。
我的猪圈里已经住了三个人。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胖,满脸油光,看见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抠脚上的水泡。一个瘦得像骷髅的女孩,不超过十八岁,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嘴里哼着《两只老虎》的调子,但歌词被她改成了"砍掉脑袋,砍掉脑袋"。
还有一个女人坐在唯一一张木板床上。她与众不同——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涂了口红。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同类,像看一件刚送进仓库的快递,带着评估和计算。
"大学生?"她问。
"画画的。"我说。
她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那可惜了。手好看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手好看的,送去境外。手不好看的,"她指了指那个哼歌的女孩,"送去'医院'配型。你最好祈祷你的手够漂亮,这样至少能活着到缅甸。"
我还想追问,猪圈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姨来了。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而是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看起来像某个乡镇卫生所的退休医生。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拎着医药箱。
"上课了,"梅姨用芭蕉扇——她竟然还摇着那把破扇子——敲了敲栅栏,"都出来,院子里集合。"
我们被赶到养猪场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上支着一张课桌,桌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还有一摞泛黄的宣传册。我数了数,被赶出来的女人一共十一个,加上我和林小满、长发女,十四个。
我们站成两排。梅姨坐在课桌后面,像班主任审视差生一样扫视我们。
"规矩,我只说一遍,"她打开芭蕉扇,慢悠悠地摇着,"第一,听话的,有饭吃,有水喝,不挨打。三个月后,送去山区,给老光棍当媳妇。虽然苦点,但能活命,能生娃,能养老送终。运气好的,男人疼你,过个三五年,还能回来探亲。"
她顿了顿,扇子指向那个哼歌的女孩。
"第二,不听话的,哭闹的,想跑的,"她笑了笑,"送'医院'。'医院'里需要肾,需要肝,需要角膜,需要心脏。你们年轻,零件新鲜,一个肾能卖三十万,一对角膜能卖二十万。拆完零件,剩下的……"
她没说完,但那个胖女人突然"呕"了一声,弯下腰干呕。
梅姨眼皮都没抬:"拖走,关水牢,饿两天。"
两个男人架起胖女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养猪场后面。我这才发现,那里有一个被防水布盖着的坑,坑边放着一台老式水泵。
"第三,"梅姨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别想报警。这方圆十里,没有信号塔。最近的派出所,开车要四十分钟,而且,"她凑近我,我闻到她嘴里有一股薄荷糖混着烟臭的味道,"派出所的老张,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两万块喝茶。"
她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现在,验货。"
扛摄像机的男人打开机器,镜头对准我们。拎医药箱的男人打开箱子,里面不是药品,是针头和试管,还有一把手术剪。
"排队,抽血,"梅姨坐回椅子,重新摇起扇子,"验血型,验传染病,验孕。怀孕的,加价。有病的,送'医院'加急。都配合点,少受皮肉苦。"
第一个被拉上去的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她熟练地卷起袖子,露出肘弯,像在医院体检一样配合。针头扎进血管,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2号,"梅姨看着手里的本子,"AB型,RH阴性,熊猫血。好货色,留去境外,配型优先。"
2号。她就是2号。那个问我的手好不好看的女人。
轮到我了。
医药箱男人抓住我的胳膊,针头闪着寒光。我挣扎了一下,他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血腥味。
"7号,"梅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A型,常规。无孕。手型……"
她走过来,托起我的手,像鉴赏玉器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手型不错,十指修长,无茧,无疤痕。"她满意地点点头,"留档,送去境外组。先关三天,磨磨性子。"
境外组。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先关三天"我听懂了。
我被推回猪圈。铁锁"咔哒"一声落下。
天黑了。
养猪场没有灯,只有瞭望塔上那盏碘钨灯在远处亮着,像一只独眼。我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四周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头撞栅栏,有人在低声念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我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电量还剩23%。
我点开微信,风清宵的头像静静躺在那里。他的朋友圈封面是我们去三亚时拍的,海边的日落,他搂着我的肩,笑得温柔。
我打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问号。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干草堆里的跳蚤开始咬我的脚踝。
原来"已送达"不是希望。那是他已读不回的确认,是他把我送进屠宰场前,最后看了一眼猎物的眼神。
我把手机塞回内衣,抱紧膝盖。
猪圈外,梅姨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语气谄媚:
"……对,7号,风哥送来的……手型好,学历高,境外那边肯定满意……放心,风哥下个月的债,彪哥说免了……"
风哥。
又是风哥。
我闭上眼,把那个名字嚼碎,混着血咽下去。
风清宵,你欠的五百万,用我抵了。
那我的命,值多少钱?
猪圈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短促,凄厉,像杀猪时的最后一声嚎叫,然后戛然而止。
那个胖女人没有回来。
我数着栅栏上的锈斑,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时,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养猪场。
这是屠宰场。
而我们,是待宰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