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苏晚,一头扎进巷子。
身后没有脚步声。
可我不敢停。
那个倒走的表,像贴在我后脑勺上。
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停,它就会追上来,把剩下的二十四个钟头,也收走。
跑出三条街,我们才停下来。
我扶着墙喘气。
怀表在兜里发烫,我掏出来看。
那根红线,倒到了二十四,卡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抖。
"二十四小时。"我说,"它把我们的命,抽走了大半。"
苏晚靠着墙,脸色发白。
"就因为我俩都数了?"
"数得越多,叉越深,时间越短。"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半晌,她抬起头。
"你别想着一个人扛。"她说,"要选,一起选。"
"这不是分糖。"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死。"
路过一个路口,一辆车冲着一个老大爷过来。
老大爷头顶,黄字一跳:三秒后,被撞。
我下意识要念。
念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念。
一念,叉就深。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擦着大爷过去。
好在没撞着。
大爷骂骂咧咧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从前我用这能力,是为了看乐子。
现在,我连用它救人的资格,都没了。
"你刚才,"苏晚看我,"是不是想干什么?"
"没。"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
"那现在,还停钟吗?"
"停。"我说,"眼睛不闭,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苏晚带我穿过三条街,绕到旧货市场后门。
她有钥匙。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一股子霉味混着机油味。
她开了灯。
那面墙,就在眼前。
一整面,挂满了钟。
大的小的,挂钟座钟,还有几十块手表,钉在木板上。
有些在走,有些停了。
走的那几块,指针声在夜里,咔、咔、咔。
"开始吧。"苏晚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箱,里面是螺丝刀和钳子,"停一只,算一只。"
我们开始停钟。
把电池抠出来,把发条松开,把秒针按住。
停一只,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钟,有的停在凌晨三点,有的停在正午十二点。
苏晚说,它们停的时辰,都不一样。
我数了数,停着的那些,全停在整点。
整点。
像在等什么。
停到第三只的时候,我手一顿。
这只钟的指针,是倒着走的。
"苏晚,"我喊,"这只,你看。"
她凑过来。
"我擦它的时候,它就是倒的。"她说,"我以为是坏了,想修,修不好。"
"它不是坏。"我说,"它是在记别的东西。"
"记什么?"
"记那些被收走的人。"我说,"时间倒着走,就是把人的命,往回抽。"
她打了个寒颤。
我们继续停。
停到第七只的时候,苏晚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她站在一只座钟前,脸色白得吓人。
"这钟,"她指着钟玻璃,"里面,有个人。"
我凑过去。
座钟的玻璃,擦得锃亮。
玻璃里,映出我和苏晚。
还有第三个人。
站在我们身后。
右手,戴着三只表。
一只走。一只停。一只倒走。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的。
再回头看玻璃。
那个人,还在。
"别回头了。"那个老收音机一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见的,是我。我,无处不在。"
我转过身。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单片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你到底是谁?"我问。
"以前,跟你一样。"他说,"夜班,看店,玻璃门。看得见人头顶的字。"
"那你为什么……"
"因为怕。"他打断我,"我数到第七次,叉就深得数不清了。我求它。它说,替我收人,我就能活。"
"所以你就把别的看见者,一个个交出去?"
"总得有人交。"他说,"不是我,就是他们。你周哥,就是不肯交,才没的。"
周哥。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我哥,也来过这儿?"我问。
"来过。"他说,"他也想停钟。他停到第十三只,就停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抬起那只倒走的表,"它发现了他。"
我环顾这面墙。
第十三只钟。
周哥当年,就是停到这儿。
"它,到底是什么?"我问。
"它说它是钟。"他说,"可它没有形状。它住在每一只走着的表里。表停了,它就挪去下一只。"
"所以停钟没用,因为它会搬家。"
"你总算听懂了。"他说。
"你以为停钟有用?"他说,"钟,是停不完的。你停一只,它就在别处,长一只出来。"
"那你还让我们停?"
"我没让你们停。"他笑了,声音像漏风的收音机,"是你们自己要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往后缩,撞在钟墙上,几块表"叮叮"掉下来。
"时间不多了。"他说,"二十四小时。它要一个。"
"要一个什么?"
"要一个人。"他说,"你和她,它只要一个。看见它的,得留下一个。"
"凭什么?"
"你跟它,是怎么交易的?"我问。
"没有交易。"他说,"只有服从。"
"那它要你收多少人,你才够?"
"不收够,我的叉,就消不了。"他抬起左手,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浅疤,"收一个,它放我一程。收一个,我的倒计时,就重来一次。"
"所以你是靠卖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你也可以。"他看着我,"现在,它给你这个机会了。"
"凭你们俩,都数了。"他说,"数过的,跑不掉。但可以选——你死,还是她死。"
我攥紧拳头。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钟墙前。带她来,或者,她带你来。"
他转身,往阴影里退。
"对了。"他停了一下,"你哥当年,也站在这儿。也想过,拿命换。"
"他换了没?"
"他换了。"老收音机的声音,一点点变远,"他换的是他自己。可惜,它不认。它要的,从来不是自愿的那一个。"
门,自己关上了。
钟墙上的钟,突然,一起响了。
不是报时。
是倒走。
咔、咔、咔。
倒着数。
二十四,二十三,二十二。
苏晚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它要的,"她声音抖,"到底是谁?"
我盯着那面倒走的钟墙。
玻璃里,第三个人影,还站在那儿。
像在等我们,自己选。
我摸了摸兜里的怀表。
红线,还在倒着走。
越走越慢。
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晚突然松开我的胳膊。
她走到那面钟墙前,抬起手,把最近的一只钟,拨停了。
"那我先选。"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不走。"
我看着她。
她又在拨第二只。
第三只。
"你别逞能。"我说。
"我没逞能。"她头也不回,"我擦这些钟擦了三年。要死,我也得先把它停了。"
那些被拨停的钟,秒针全卡在十二点。一只,两只,三只——
她拨完第三只,手停在半空。
钟墙上的倒走声,停了。
然后,重新开始。
比刚才,快了一倍。
咔咔咔咔咔——
像有人在倒着数,数到零,又重新开始,但这次,每一秒都在加速。
苏晚的手还悬在钟面上方,没放下来。
我低头看怀表。那根红线,已经不是在倒走——它在表盘上转圈,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找不到出口。
我抬头看那面钟墙。
那只倒走的钟,指针停在了十二点整。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没有动。
可所有其他的钟,都在走。
比刚才,快了一倍。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停完了。
它是在告诉我们——
你们的时间,只剩十二个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