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书包,是个记号。
我盯了她好几天,才记住这个记号。
不是我想记,是那个黑外套,先记的。
我得找到她,赶在它找到她之前。
那姑娘好认。红书包。
难的是,我只知道红书包。
不知道她叫什么,住哪,几点出门。
我沿着昨晚那条巷子,往外找。
罐头区、公交站、旧货市场门口,我一个个地看。
看红书包。
看了大半天,腿都酸了,也没看见。
路过旧货市场,我停了一下。
一整面墙,挂满了钟。
有些在走,有些停了。
我没敢细看——钟,是它的眼睛。
我加快脚步,走开了。
没告诉林夏我在干什么。
她要知道了,准骂我找死。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周哥做了。黑外套做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欠那姑娘一个交代。
昨晚我要是不追黑外套,她就不会看见。
不看见,就不会醒。
不醒,就还能当个正常人,上班下班,好好活着。
是我,把她从人堆里,硬拽了进来。
傍晚,我在公交站看见了她。
还是那个红书包。
她站在站牌下,等车。
我隔着一条街,远远看。
一辆送外卖的电瓶车,从她身后冲过来。
她头顶黄字:三秒后,被撞个踉跄。
我默念一二三。
电瓶车擦着她的胳膊冲过去,没撞着她,倒把自己的餐箱颠掉了,外卖洒了一地。
骑手骂骂咧咧去捡。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早就料到。
一个扒手,猫着腰,又往她身后凑。
她头顶黄字:三秒后,钱包被摸。
我默念一二三。
扒手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手还僵在半空。
她低头,正好看见那只手,一脚踩上去。
"偷东西?"她说,"胆子不小。"
扒手连滚带爬跑了。
她没回头,继续等车。
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
车来了,她没上。
她转身,朝我这边走。
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
"出来。"她说,"跟了我三条街了。"
我硬着头皮,从树后走出来。
"我不认识你。"她说,"你要干什么,最好说清楚。"
"我……"我卡壳了。
"你头顶的叉,"她打断我,"比昨晚深了。"
我愣住。
"昨晚,你追那个黑衣服的。"她说,"我站在这头,全看见了。"
"你也能看见字?"我问。
"昨晚开始能。"她说,"看完你追人,第二天醒来,满街人头顶都飘字了。"
"看见……就能看见?"
"不知道。"她耸肩,"反正我现在能了。"
她盯着我头顶,像看一件很熟的东西。
"你昨晚一共念了三个数。"她说,"一,二,三。一个不落,我全看见了。"
"看见?"
"你念到三的时候,那个黑衣服的头顶,红叉猛地亮了一下。"
我头皮发麻。
原来我昨晚每念一个数,都在给那个叉,加一把火。
我还想靠这能力救她。
结果这能力,是个喂叉的火。
"那你昨晚,有没有……数?"我犹豫。
她沉默了一下。
"数了。"她说,"数到三。没忍住。"
"我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接着说,"满脑子都是你头顶那个叉。"
"然后就数了?"
"就数了。"她说,"一二三,数得特别顺。像小时候数羊。"
数羊。
数羊能睡着。
数叉,只能把叉数得更深。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别数。"我脱口而出,"一数,它就坐实了——"
"坐实什么?"
"坐实那个叉。数一次,深一分。"
她脸色变了。
"所以,"她声音有点抖,"我头顶,也有叉了?"
我看向她头顶。
一个叉,正从淡淡的虚影,一点一点,变实。
旁边,浮出一行小字:七十二小时。
那行字,我太熟了。
跟黑外套头顶的,一模一样。
跟周哥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七十二小时。
三天。
三天后,制造一场意外,把人收走。
我盯着苏晚,说不出话。
这叉要是能转到我头上,就好了。
她今年才多大?
"有了。"我最后说,"七十二小时。"
她后退一步,靠上站牌。
"那个黑衣服的,今早撞死了。"她说,"我路过,看见了。就因为这个叉?"
"它提前半小时,把他收了。"我说,"收人,就是制造一场意外。"
"那我师傅,也是这么没的。"我补了一句。
"你师傅?"
"周哥。"我说,"夜班看店的,跟你一样。"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
"沈默。"
"苏晚。"她说,"晚是晚班的晚。"
"你白天在旧货市场打工?"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看见那面钟墙了。"我说,"你在里面擦钟?"
"嗯。"她说,"擦钟,是我的活儿。那面墙上的钟,有一半是我擦亮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钟。
钟是它的眼睛。
苏晚天天擦那些钟,天天在它的眼睛底下。
"那地方,"我压低声音,"你不能再去了。"
"为啥?"
"钟,是它的眼睛。"我说,"你在它眼皮底下打工,它早把你摸透了。"
她脸色白了一下。
"那我晚上看铺子,也在旧货市场后门。"她说,"离那面墙,就隔一条巷。"
"今晚,你带我去。"我说。
"去干啥?"
"去把那些钟,都停了。"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你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可钟是它的眼睛。眼睛不闭上,我们走到哪儿,它都看得见。"
"那要是有几百只钟呢?"
"停一只,算一只。"
"疯子。"她骂了一句,可眼睛亮了,"不过,我喜欢。"
"我早就想停那些钟了。"她突然说。
"为啥?"
"我擦它们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在钟玻璃后面看我。"她顿了顿,"原来不是错觉。"
"走。"她突然说,背起红书包。
我们刚转身。
身后的空气,突然变重了。
像有人把整条巷子的时间,都往后拽了一把。
然后,有人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我们同时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
右手,戴着三只表。
一只走。
一只停。
一只倒走。
"停钟?"他开口,声音像老收音机,"好主意。"
"可惜,"他慢慢抬起那只倒走的表,"钟,是停不完的。"
"你们擦亮的钟,都是我的眼睛。"他说,"擦得越亮,我看得越清。"
苏晚头顶的叉,猛地深了一圈。
我头顶,也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我掏出怀表。
那根红线,突然发疯一样转起来。
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退。
七十二,四十八,二十四。
它在我们眼皮底下,把我们的时间,抽走了。
我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脚底下,像有胶水。
他那只倒走的表,表针在往回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往回走。
越跳越慢。
苏晚的手,在我手里,越来越凉。
我一把抓住她,钻进身后那条巷子。
身后,那个老收音机一样的声音,还在一句一句地响。
"七十二小时。"
"四十八。"
"二十四。"
它把我们的命,当报时一样,念给我们听。
我攥紧怀表。
那根红线,已经倒到了顶。
十二点。
零。
新的倒计时,从头开始了。
"跑。"
"别停。"我对苏晚说,"谁停,谁就输了。"
身后,那只倒走的表,还在响。
咔。咔。咔。
像在数,我们还能活几个钟头。
我数了数,没敢数出第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