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出门了。
我没坐电梯。
七楼，一层一层走下来的。每下一层，我都想回头看一眼，忍住了。
"别回头。"
那短信里的三个字，像贴在我后脑勺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亮，一层不亮。我踩在暗的那层，心里数着台阶。十二级，十三级。数到一半，我掐了自己一把。
别数。
这毛病，改不了。我这种人，天生爱数数。
走出单元门，天还没亮透。我昨晚一宿没睡——窗外的那个东西，敲了两下玻璃，就没动静了。我盯着窗帘，数了三千多下心跳，也没敢掀开看。
天快亮时，我听见它走了。像有人穿着胶底鞋，贴着墙，一下一下，下楼去了。
右眼从昨晚跳到现在，没停过。
我掏出手机，壁纸上的数字：还剩三十九。红书包那位，还剩四十。她比我早一小时。
走到半路，一个赶早班的姑娘踩着高跟鞋匆匆从我身边过。她头顶黄字一跳：三秒后，鞋跟断，人往前栽。
我下意识默念一二三。
她鞋跟"啪"地断了，人往前一栽——手里的豆浆飞出去，画了道弧线，稳稳落进路边清洁工的车斗里。她自己眼疾手快，扶住了栏杆，单脚站着，跟跳芭蕾似的。她低头看鞋，又抬头看车斗里的豆浆，愣在那儿。
我走过去，没停。
这种小打小闹，以前能逗我笑。今天笑不出来。尤其，她让我想起那个红书包的女孩——一样年轻，一样赶时间，一样不知道自己头顶，正悬着个什么东西。
罐头区后巷，天刚亮。
巷子里有个人。穿黑外套，靠在墙边，捏着一只怀表。跟昨晚，同一个姿势。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你头顶的红叉，"我盯着他头顶，"还剩多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六个小时。"
我愣住。
"你昨晚在店里，数了三下。"他说，"它记上了。"
"记上？"
"记上你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七十二小时之后，你会跟我一样，头顶多一个叉。"
我后背发冷。
"你是谁？"
"以前也是看店的。"他说，"跟你一样。夜班，关东煮，玻璃门。"
"你也看得见字？"
"二十年前就开始看了。"
他手里那根烟，烧到滤嘴了，他也没掐。
"那红叉……"
"红叉不是给你看的。"他打断我，"是给'它'看的。它投给你，七十二小时，然后收人。"
"收人？"
"制造一场意外。"他低头，"酒驾，坠楼，煤气。你周哥，就是这么没的。"
周哥。我攥紧了拳头。
"那个背红书包的，"我问，"也是看见者？"
"新醒的。"他说，"比你还新。它盯上她了，就这两天。"
"她头顶有红叉吗？"
"还没有。"他说，"它还没投。它在等她，先看见它。"
"看见它，才会被投叉？"
"对。"他说，"你周哥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也快了。她——她还没看见，但快了。"
"所以我得拦着她，别让她看见？"
"晚了。"他说，"她昨晚，已经看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昨晚，你追我的时候，"他盯着我，"她站在巷子那头，看完了全程。她看见的，是你头顶。"
"我的头顶？"
"你头顶，从昨晚开始，就浮着一层淡淡的叉。"
我抬手摸头顶，什么也没摸到。
"别数。"他说，"一数，它就坐实了。你现在这层，还是虚的。数了，就成真的了。"
"那周哥……"
"周哥数了。"他说，"他最后那几天，天天数。数一次，叉就深一分。"
"所以日记里写'别数'？"
"那是他留给你的话。"黑外套看着我，"他早就知道，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不只。"他说，"我要走了，得把话带到。"
"这城里的看见者，从来不是一个人。"他说，"它一个接一个地投叉，一个接一个地收。二十年前收我师父，三年前收周哥，现在轮到我和那个女学生。"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它喜欢钟。城里谁家挂老钟，哪条街有钟楼，它都一清二楚。"
"所以周哥写'别信钟'？"
"钟，是它的眼睛。"他说，"你周哥到最后，才明白这个。"
我脑子里闪过昨晚超市墙上的电子钟——23:47，23:54，一直到天亮。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钟后面看着我？
"所以你是来报信的？"
"我是来交接的。"他说，"你顶上。"
"顶什么？"
"顶周哥的位置。这城里，总得有个人，看着那些新醒过来的人。别让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糊里糊涂地看见它。"
他往前走一步，把怀表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这表……"
"不是我的。"他说，"是周哥的。我替他，保管了三个月。"
"周哥从哪弄来的？"
"不知道。"他说，"他给我那天，只说了一句：表走了，人就该走了。"
"那他给我，是要我也走？"
"是要你知道，你的时间，从今天起，归它管了。"他说，"这表不走，你还能装看不见。表一走，你躲到天涯海角，它都找得到你。"
我低头看那块怀表。表盖打开，里面空空的。没有指针。
"没有指针？"
"有。"他说，"等它开始走，你的七十二小时——"
他话没说完。
他头顶的红叉，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
"比、比我算的，早了半小时。"
他猛地转身，想往巷子里跑。
巷口，一辆货车拐了进来。车灯一下打在他身上。
他没跑成。
轰的一声。
有人一把把我拽回墙角。
等声音停了，巷口只剩一辆货车，和地上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我盯着那滩暗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见过人死。急诊门口，隔三差五就有。可我没见过，一个人是这么死的——他自己都没算到，它提前半小时来收他。脸上最后一刻，全是没想到。
我蹲下来，没敢凑近看。
只记得他把怀表塞给我时，手还是热的。
怀表在我兜里，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我掏出来，打开表盖。
空表盘上，慢慢渗出一根细细的红线。从十二点的位置，一点一点，往顺时针挪。像一根血丝。又像一根针。
它挪过一格，我右眼就抽一下。
我把表贴到耳朵边。里面没有齿轮声。只有一下一下的，像谁在数数。
一。
二。
三。
我猛地合上表盖。可那数数的声音，没停。它顺着我的手腕，一路往上，数到右眼。
右眼不跳了。
它安静了。像在等什么。
我站在巷口，天光大亮。
黑外套最后那半句话，是没说完的托付。那个女孩——她是因为我，才看见的。昨晚我要是不追他，她就不会站在巷子那头，看那一眼。这一眼，把她也拖进来了。
我得把她捞出来。不管捞不捞得出来。
红书包那位，还剩三十九个小时。我，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
"先救她。"我在心里说。"周哥，你放心，这次我不数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怀表。它凉凉的，像一块冰。可我攥着它，像攥着周哥没说完的半句话。
我转身，往昨晚那条巷子走。
没回头。
身后，那条巷子，静得像从没出过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