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壁纸。
七十二小时。还剩五十三。
林夏那行撤回的消息下面,多了三个字:明天说。
我回了个"好",又补一句"我来找你,别跑来跑去"。
明天说。
她说得轻巧。
"明天"这个词,对看得见倒计时的人来说,特别贵。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回枕头。
白天我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钟,有一只没有指针的,站在我床头,走得比别的钟都快。我惊醒,满身汗。
下午起来洗了把脸,右眼还是红的。
晚上七点,我站在罐头区那家超市门口。昨晚,黑外套就是在这儿,盯着那个背红书包的女学生。
今晚门口没人。我蹲在台阶上等,进出的人头顶飘字的,一个没有。黑外套像从这条街蒸发了一样。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备忘录:黑外套,右手腕有疤,走路左脚稍重。
就这些。
一个外卖小哥骑车冲过来,他头顶黄字一跳:三秒后,车刹不住,汤洒一身。
我默念一二三。他一个急刹,车没倒,汤碗飞出去,稳稳落进他后座的外卖箱里——一滴没洒。
他低头看箱子,挠了挠头:"邪门。"
我装作没听见。
"邪门什么?"林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穿着没换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刚才那碗汤,"我说,"差一点就洒了。"
"哦。"她在我旁边蹲下,"我哥以前也老说这种话。差一点。"
她把手里的纸袋塞给我:"你拿去看,别带出城。"
我拆开,一本旧本子,封面磨得发白。
前半本是流水账。后半本开始不一样——红叉不是画的,是写的。一笔一划,像在抄谁的字。
"3月12日,第七次看见红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七十二小时。"
"3月14日,第八次。这次离我三十米。"
"3月16日,第九次。这次,在我自己店门口。"
我数了数,后面还有十几条。
从3月12到4月2日,二十天,十七次。
可周哥记到后来,一天三条。
"他什么时候开始写红叉的?"我问。
"最后半年。"林夏说,"越写越多。"
我翻到中间,页角画着一只小钟,歪歪扭扭的。再往后,每页角上都有钟,一只比一只歪。最后一页,钟面上是空的——没有指针。
下面四个字,笔迹很重:别信钟。
"别信钟,"我念了一遍,"啥意思?"
"不知道。"林夏说,"他生前我问过他。他说,别信就好。我以为他疯了。"
"你觉得他疯了吗?"
"现在不好说了。"
我往前又翻了几页。
"4月2日,我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就这一句。然后第二天,他出车祸了。
我合上本子:"你哥出车祸那天,你在哪?"
"值班。"林夏说,"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给一个小孩缝下巴。缝完才去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警察说是酒驾?"
"是。可我哥从来不喝酒,他连啤酒都嫌苦。"
"那为啥结案那么快?"
"不知道。"她低头,"那段路的监控,坏了三天。"
三天。
我店里那台,坏了大半年。
这城市的监控,好像总在关键的时候,刚好坏掉。
我数了数,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光我知道的,就坏过三回。
三回,回回赶上大事。
我瞥了眼手机,壁纸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四十八。
超市里出来个女的,背红书包。
我腾地站起来。
林夏:"你干嘛?"
"那个书包。"我说,"昨晚黑外套盯的就是她。"
"黑外套?"
"来不及解释,先跟。"
红书包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人——穿黑外套的,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只怀表。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我追。
林夏一把拉住我:"别追!"
"他头顶有红叉!七十二小时,再不追就——"
"我哥也说过这句话!"她声音发颤,"他说'再不追就来不及了',然后他追了,然后他就出车祸了——他追的那条路,就是后来出车祸的路。"
我愣住。
等我们再抬头,巷子里空了。红书包没了,黑外套也没了。
巷子里只剩一地的烟头。我捡起一个,还是烫的。
他刚走。他是在这儿等我们——不是路过。
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没想出他图什么。
黑外套头顶的红叉,是给谁的?
他盯红书包,又是为了谁?
我脑子里那团线,越绕越紧。
林夏喘着气追上来:"你跑得是真快。"
"不快。"我说,"差一步。"
"差一步,也是没追上。"
我蹲回台阶上,把日记又翻了一遍。
"你哥……追过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林夏说,"他只说,有个东西在放红叉。放给看见过它的人。"
"放给看见过它的人?"
"他说红叉不是警告,是邀请。"
邀请。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七十二小时,是给猎物的时间。"她说,"他倒数到第三十七个小时,写下了'别信钟'。然后就没再写过日记。"
"那本子的背面,你翻过吗?"
"没。你翻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那里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都重,像刻上去的:
别数。一数,它就知道你在哪了。
别数。
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画面——镜子里,自己头顶的图标,我数了三下。
右眼猛地跳了一下——可那一下不像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翻了个身。
它在说:它记得你。
林夏看我脸色:"咋了?"
"没事。"我合上本子,"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自己数过什么?"
"他说过一句话,神神叨叨的。"她说,"他说'钟停了,你别停'。"
"钟停了,你别停。"
"对。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出车祸了。"
我攥着本子,指节发白。
"明天开始,"林夏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查到啥,晚上七点,这儿碰头。"
"为啥是这儿?"
"我哥的日记里,罐头区出现过七次。我不知道为啥,但它是你的起点。"
"起点。"
"对。你别停。"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别追红叉的人。追得上的,都回不来了。"
回家路上,我又看了眼手机。四十六。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记摊在床头柜上,那页空钟朝上。
我翻到那一页,凑近看。
钟面不是画的,是擦的。
前面每一页的钟,都有指针。只有这一只,被橡皮擦掉了。像是他写完之后,又反悔了——想抹掉什么。
我掏出手机,壁纸倒计时还在跳。
手机突然亮了。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昨晚在店里数三下的那个,是你吧。"
我手一抖。
它知道了。
周哥写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数了,才发现晚了。
第二条紧接着进来:"别停。跟上来。罐头区超市后巷。"
我盯着定位,没动。
第三条:"不来也行。红书包那位,还剩四十个小时。"
红书包。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床头柜上,日记摊开的那页,空钟还画在那儿,像在等我。
窗外,有什么东西,敲了两下玻璃。
我住的可是七楼。
手机又亮了——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
"别回头。"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窗外的那个东西,也没走。
我数着心跳,等天亮。
右眼一直没停过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