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其实没跑远。
她就躲在二楼楼梯口旁边的空病房里，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啊晃，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雨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林零从口袋里的小镜子探出半个脑袋："所以……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没生气。"林雾嘴硬。
"没生气你跑这么快？"林零嗤笑，"没生气你把照片捏成这样？"
林雾低头一看，照片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别扭。"
"别扭什么？"
"你想啊，"林雾托着腮，"他以前的女朋友死了，然后他把女朋友做成NPC，一遍一遍地复活，每一个都长一样。那他对我好，到底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长了张和她一样的脸？"
林零："……"
赵雨："……"
"姐妹，"林零无语，"你是不是傻？你就是她啊。"
"我不是！"林雾立刻反驳，"我是这一任的000号，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又不是她的替身！"
"可你就是她啊。"林零说，"灵魂是同一个，记忆没了而已。就像你喝了孟婆汤转世，你能说你不是你了吗？"
林雾愣住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
"而且，"林零补充，"你以为每一任000号都一样？我跟你说，上上任000号是个社恐，见人就躲；上任是个暴力狂，追着鬼打；就你，黑心莲一个，把玩家和鬼耍得团团转。负一要是只看脸，早就被上任打死了。"
林雾："……"
好像有被安慰到。
但她还是别扭："那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敢吗？"林零翻了个白眼，"告诉你'你是我做出来的NPC，你死了我还能再做下一个'？你不得当场跟他拼命？"
林雾想了想，好像确实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林雾立刻板起脸，扭头看向窗外。
负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赵雨非常有眼色地拉起林零："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厕所！林零你陪我！"
林零："我在镜子里陪你上厕所？你不觉得瘆得慌？"
赵雨硬把镜子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个。
负一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
"吃吗？"他说，"食堂拿的肉包子。"
林雾："……你想毒死我就直说。"
负一沉默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那这个？"
是一把水果刀。
林雾："？"
"你不是喜欢藏刀吗？"负一说，"这个比赵雨那把锋利，我磨过了。"
林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哄人送刀？
负一见她不说话，有点慌了。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居然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片面膜。
"白护士给的，"他说，"她说女生生气的时候敷面膜就好了。"
林雾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负一，"她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负一的耳尖红了。
"谈过。"他闷声说，"和你。"
"那你就这么哄女朋友？"
"以前……"负一顿了顿，"以前你不用哄。你生气了就自己打副本出气，打完就好了。"
林雾："……"
合着她以前还是个暴力狂？
她跳下窗台，走到负一面前，仰头看他："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她，还是因为我是我？"
负一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盛了星光。
"你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每一任你都不一样。第三任喜欢哭，第五任喜欢打人，第七任……"
"等等，"林雾打断他，"我是第几任？"
"第八任。"
林雾："……行，你继续。"
"她们都不像你。"负一说，"你会算计，会嘴硬，会把玩家推去挡刀，会跟白护士讨价还价，还会因为我不告诉你真相生气。"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以前总想着，只要你还活着就好，什么性格都无所谓。"
"但这一任，"他的喉结动了动，"我不想你再死了。"
"林雾，我不是把你当替身。我是在等你回来。"
林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之前的别扭都烟消云散了。
"那你以后不许瞒我事。"她小声说。
"好。"
"也不许把我当NPC。"
"好。"
"还有，"林雾踮起脚，凑近他，"下次再送刀，记得送好看点的。这把太丑了。"
负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一滞。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整个星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好。"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林雾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她的耳朵红了，却没有躲开。
就在这时——
"咳咳！"
一个突兀的女声响起。
林雾和负一同时转头。
病房门口飘着个穿白裙子的女鬼，长发遮面，手里拎着条白绫，看起来应该是个吊死鬼。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八卦。
"不好意思啊，"女鬼说，"我不是故意打扰的。就是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
她飘进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语重心长地对负一说："小兄弟，不是我说你，哄女孩子哪有你这么哄的？送刀？送面膜？你怎么不送她个规则怪谈当礼物？"
负一："……"
林雾："……"
"谈恋爱啊，要浪漫！"女鬼一拍手，"比如带她去看副本里的月光啊，去院长办公室偷糖吃啊，或者——"
她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三楼有个停尸间，晚上可凉快了，约会圣地！"
林雾："谢谢，不必了。"
"哎，你们别不信啊！"女鬼说，"我生前就是情感博主！我跟你们说，情侣啊，就得一起经历生死，感情才牢固！你们这都一起经历多少生死了，怎么还没成？"
她顿了顿，看向林雾："姑娘，我跟你说，这种木头男人，你就得主动！上啊！怕什么！"
林雾："……"
她现在知道这个女鬼为什么是吊死的了。
话太多。
"对了，"女鬼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是不是要找院长？"
林雾和负一对视一眼。
"你知道院长在哪？"
"知道啊。"女鬼说，"他今天下午就走了，留了个东西在办公室，说如果000号来了，就给她。"
"走了？"林雾皱眉，"去哪了？"
"不知道。"女鬼耸耸肩，"就说去见个老朋友。哦对了，他还说——"
她模仿着院长的语气，慢吞吞地说："游戏才刚刚开始，钥匙已经找到，门很快就要开了。让我的好女儿，小心她身边的人。"
女儿？
林雾愣住了。
院长是她爸？
负一的脸色也变了。
"不可能。"他说，"院长没有女儿。"
"我怎么知道？"女鬼说，"他就是这么说的。对了，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负一。"
"什么？"
"他说——"女鬼看着负一，"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其实你才是那个锁。你活着，她就永远出不去。"
负一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雾的心沉了下去。
锁？
什么意思？
"行了，话带到了！"女鬼挥挥手，"我继续去别的病房听墙角了！加油啊小情侣！停尸间真的很凉快！"
她哼着歌飘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雾看着负一苍白的脸，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别听她的。"林雾说，"不管你是什么，锁也好，NPC也好，我都和你一起。"
负一回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消失。
"嗯。"他说。
"走，"林雾拉着他，"去院长办公室。不管他留了什么，我们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
赵雨和林零从拐角探出头。
"和好了？"赵雨问。
"和好了。"林零打了个哈欠，"木头开窍了，不容易。"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没锁。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架。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八音盒。
林雾走过去，打开八音盒。
没有音乐。
八音盒里放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年轻的院长，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着和林雾一模一样的眼睛。
纸条上是院长的字迹，龙飞凤舞：
【雾雾，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爸爸已经去给你开门了。】
【不要相信负一，也不要相信那个穿黑衣服的。他们都在骗你。】
【想起来一切，来负一楼找我。】
【爸爸在等你回家。】
林雾拿着纸条，手在发抖。
负一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负一楼？"赵雨颤声说，"这个副本……还有负一楼？"
林零在镜子里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怎么了？"林雾问。
"负一楼是副本的核心，"林零的声音发紧，"也是……所有被删除的NPC和玩家待的地方。那里关着的，都是这个副本最恐怖的东西。"
"院长怎么会在那里？"
"因为他不是NPC，也不是玩家。"林零说，"他是这个副本的……创造者。"
林雾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深处苏醒。
很模糊。
一个温柔的男声，在叫她"雾雾"。
还有一只温暖的手，摸着她的头。
以及——
漫天的大火。
和负一抱着她，在火里哭泣的脸。
八音盒忽然自己响了。
是一首很老的童谣，《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诡异又温馨。
林雾和负一同时看向对方。
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