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302的门板被撞飞了。
木屑纷飞中，负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将林雾拽到身后，左手横在她身前，右手的手术刀已经横了出去。
林雾的鼻尖撞在他后背上。
很硬。
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那股冷冽的松木香。
她下意识揪住了他病号服的后摆。
负一的身体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往她身前又挡了半步，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躲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林雾的耳朵莫名有点热。
但下一秒，她就看见冲进来的东西，愣住了。
想象中的青面獠牙没有出现。
第一个冲进来的"合格品"，是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他进来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墙边，对着那幅歪掉的装饰画端详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扶正了。
扶正之后，他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去整理桌子上的茶杯，把杯把统一朝向四十五度角。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一进门就拉住了赵雨的手："姑娘啊，你听我说，我当年啊——"
赵雨："？"
老太太滔滔不绝："我当年生我儿子的时候啊，那叫一个疼啊，疼了三天三夜，结果生下来个兔崽子，长大了还不孝顺，我就一气之下上吊了，你说气不气人？"
赵雨整个人都是僵的，动都不敢动："气、气人……"
第三个是个胖子，飘进来之后鼻子一直在嗅，直奔桌子上林零吃剩的半袋薯片，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林零在镜子里炸了："我靠！那是我最后一包番茄味！死胖子你给我放下！"
胖子充耳不闻，咔嚓咔嚓吃得香。
林雾："……"
负一："……"
"这就是你说的'很恐怖的合格品'？"林雾从负一身后探出头。
负一沉默了两秒："可能……三楼伙食太好，养废了？"
"别大意。"林零在镜子里提醒，"他们被关久了，脑子不太正常。强迫症那个还好，话痨那个能说到你精神崩溃，吃货那个——他吃完薯片就该吃人了。"
话音刚落，胖子吃完了薯片，果然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盯上了林雾。
"这个……看起来好吃。"他流着哈喇子飘过来。
负一眉头一皱，手术刀就要挥出去。
"等等。"林雾拉住他。
她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是之前从赵雨床垫下搜出来的那半块。
她把饼干往远处一扔。
胖子嗷一声扑过去，抱着饼干啃。
林雾又看向那个话痨老太太。
"阿姨，"她温和地说，"您儿子在走廊尽头等您呢，说要带您下去吃饺子。"
老太太眼睛一亮："真的？我那个兔崽子终于良心发现了？"
"真的，快去吧，去晚了饺子就凉了。"
老太太喜滋滋地飘出去了，一边飘一边念叨："饺子好，饺子好，我就爱吃韭菜鸡蛋的……"
最后剩下那个强迫症。
他还在摆东西，把302里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连王浩尸体的方向都给调整成了头朝门脚朝窗。
林雾走过去，指了指门外："护士站的档案歪了。"
强迫症男人脸色一变，瞬间飘了出去，嘴里还念叨："歪了？怎么能歪呢？太不像话了……"
不到三分钟，三个合格品全解决了。
负一看着林雾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是……"
"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招。"林雾拍了拍手，"对付鬼也一样。他们又不是都想杀人，就是有点毛病而已。"
负一："……"
他忽然觉得，这个000号好像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以前的000号，不是吓得瑟瑟发抖，就是歇斯底里，要么就是冷冰冰地利用所有人。
只有她。
她好像真的把这些鬼当人看。
"看什么？"林雾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血？"
"嗯。"负一应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颊上的一点血迹。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林雾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
"躲什么。"负一皱眉，"给你擦血。"
"我、我自己来就行。"林雾的耳朵更红了，伸手胡乱抹了一把。
负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啧，辣眼睛。"林零在镜子里翻了个白眼，"要谈恋爱出去谈，别在我房间里。我这镜子还是单身呢。"
赵雨蹲在角落，抱着膝盖，幽幽地说："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在害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偶像剧片场的群演。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白护士气急败坏的声音："林雾！你是不是故意的！说好了给我引三个合格品，结果你把他们全打发走了！我KPI怎么办！"
她飘进302，看到一地狼藉，更气了："还有这个强迫症！他把我护士站的档案全按首字母排序了！我找了半个月的病历全乱了！"
林雾干咳一声："意外，意外。这样，明天中午我帮你把二楼的'爱哭鬼'引到你那去，那个算一个顶俩。"
白护士眼睛一亮："说话算话？那个爱哭鬼我抓了半个月了！"
"算话。"
"行！"白护士满意了，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刚才我在楼梯间看到个穿黑衣服的，不是我们副本的。你们小心点，我看他往院长办公室去了。"
黑衣服？
林雾和负一对视一眼。
是那个放跑合格品的人。
"走，去看看。"负一说。
"现在？"赵雨哭丧着脸，"我能不能不去？"
"你留在这里也行。"林零说，"就是那个吃货鬼等下可能回来找零食。"
赵雨立刻弹起来："我去！我跟你们去！"
四人——哦不，三人一镜中鬼（林零非要跟着看热闹，附身在了一面小镜子里让林雾揣着）——悄悄出了302，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不闪了，安安静静的。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白护士果然在和一大堆档案搏斗，嘴里骂骂咧咧："A开头的放B堆里……这个强迫症是有病吧……"
他们轻手轻脚上了二楼。
二楼是普通病房，比一楼更暗。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
"在前面。"负一忽然停下，指了指走廊尽头。
林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院长的办公桌前，似乎在翻找什么。
他的身形很高，和负一差不多，但更瘦一些。
"他是谁？"林雾低声问。
"不知道。"负一的声音很冷，"但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这个副本的。"
林零在小镜子里说："是外来者。可能是别的副本的NPC，或者……玩家。"
玩家？
林雾皱眉。玩家怎么可能跑到三楼来？还能打开合格品的锁？
黑衣男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转过身。
林雾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温文尔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深不见底。
他看到林雾，笑了。
"找到你了，000号。"他的声音很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或者我该叫你……林雾？"
"你是谁？"林雾问。
"我？"男人推了推眼镜，"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家？"
"你不属于这里。"男人说，"你不是NPC，也不是玩家。你是'钥匙'，是打开所有副本的钥匙。负一应该告诉过你吧？"
他看向负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还是说，你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你接近她的目的？"
林雾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负一。
负一的脸色很难看。
"别听他的。"负一的声音紧绷，"他在挑拨。"
"挑拨？"男人笑了，"那你告诉她，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副本？为什么你的编号是负一？为什么每一任000号身边，都有一个负一？"
负一沉默了。
林雾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她想起林零说的话："负一是院长造的，他的话不能信。"
"看来你还没说。"男人耸耸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没关系，我帮你。林雾，看看这个，你就想起来了。"
林雾走过去，拿起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
一个是年轻的院长，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
一个是负一，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更冷，站在院长身后，像个没有感情的保镖。
而中间那个女孩——
长着和林雾一模一样的脸。
但她在笑，笑得很灿烂，挽着负一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和负一的第一次约会，他居然穿了白大褂，气死我了！——林雾，2021.7.15】
林雾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头看负一。
负一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怎么回事？"林雾的声音有点发颤。
负一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以前……真的是我女朋友。"
"但你死了。"
"我把你做成了000号NPC。"
"每一任000号，都是你。"
走廊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响。
林雾站在原地，手里的照片像有千斤重。
她以为自己是个觉醒的NPC。
结果她连NPC都不是。
她是个被自己男朋友做出来的……复制品？
黑衣男人在一旁微笑："怎么样，要跟我走吗？我可以让你变回真正的人。"
负一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你敢带她走试试。"
"哦？"男人挑眉，"你有什么资格拦我？一个连自己女朋友都保护不了的人？"
负一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手术刀上泛起了黑色的雾气。
林雾却忽然开口："等等。"
她看着负一，很平静地问："他说的是真的？"
负一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是。"
"那你之前对我好，"林雾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像她？还是因为我就是她？"
负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雾笑了笑，把照片放在桌子上。
"行吧。"
她转身就走。
"林雾！"负一在身后叫她。
"别跟着我。"林雾头也不回，"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
赵雨看看她，又看看负一，又看看那个黑衣男人，果断选择追林雾："哎！你等等我！"
走廊里只剩下负一和黑衣男人。
负一看着林雾消失的方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你故意的。"他冷冷地说。
"是啊。"男人笑了，"我就是要让她恨你。只有这样，她才愿意跟我走。"
"你做梦。"
"是吗？"男人转身，飘向窗外，"那我们走着瞧。对了，明天午夜，副本会重置。到时候，所有NPC都会失去记忆，包括她。你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负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亲手把她做成了NPC。
他以为只要能让她"活着"，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但他忘了。
她不是他的所有物。
她是林雾。
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