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凌晨五点半被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网安支队长的声音透着股没睡的沙哑：“收拾东西，去刑侦支队报到，有个案子要你。”
“什么案子？”林越睡了不到两钟头，脑子还木着。
“去了就知道。”电话挂了。
林越骂了一声，翻身起床。他二十八，网安干了三年；再往前是个白帽黑客，黑过一个诈骗团伙的服务器、把数据打包交给警方，队里看他是块料，特招进了体制。
到刑侦支队时天刚亮。会议室里，沈砺在看现场照片，旁边坐着个卷袖子、戴细框眼镜的男人，后来他才知道是省厅来的心理专家陈慎。林越扫一眼就判断出，这人是真干活的，不是来镀金的。
“网安林越，奉命报到。”他把塞得快撑爆的双肩包往桌上一放，拉链口露出半截机械键盘。
沈砺抬头看了他一眼——黑连帽卫衣，头发乱蓬蓬，怎么看都不像警察。“死者张建国，昨晚在废弃纺织厂被害，案发时段大约晚八点到十点。厂区周边三个摄像头，东门、南门、西门，你把这段监控给我抠出来。”
“数据呢？”
“交管服务器，我打过招呼，你直接进。”
“得嘞。”林越抽出笔记本，十指落上键盘，快得看不清。十年的手速，屏幕上窗口一个叠一个弹开。
十分钟，三路画面同时拉了出来，分屏摆好，进度条一拖，同步快进。
七点五十，东门拍到一个人影进厂，深色外套，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八点十分，南门无异常。八点半，西门无异常。
八点四十三——
“等等。”林越手一停，把进度条往回拽，定格在八点四十三分，“看东门。”
沈砺和陈慎都凑了过来。
画面没有黑，却定死在一帧上：东门铁门半开，门口一个水坑，坑里映着路灯，那圈波纹一动不动。
“摄像头坏了？”沈砺问。
“坏了是黑屏，这不是。”林越把那一帧放大，又调出前后两帧叠在一起，“看见没，水坑里的波纹、噪点，三颗像素的位置一模一样——这是把最后一帧缓存下来，循环播放给你看。有人做了手脚，让看监控的人以为一切正常。”
他继续拖进度条，定格的画面一直维持到九点三十一分，波纹才重新流动，路灯也跟着一闪。
“八点四十三到九点三十一，四十七分钟。”林越报数，“这四十七分钟里，东门等于瞎了，他在盲区里进出，神不知鬼不觉。”
“怎么做到的？”
“入侵。”林越竖起手指，“南门西门都正常，唯独东门被点了名，是单点入侵，不是干扰器。东门这摄像头是2014年的老货，固件从没更新，管理员密码还是出厂默认那串——他不是碰运气，是提前踩过点，专挑软的捏。”
他说得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沈砺多看了他一眼。
“能进交管的服务器？”
“老城区这批老设备，说难不难。”林越没抬头，“我以前……干过差不多的。”
沈砺没接这句，只问：“人追得到吗？”
“他挂了三层代理跳板，尽头落在境外一个公共VPN节点。”林越盯着瀑布一样滚下来的日志，“多层代理，快则一两天，慢则一两周，挖得出来。”
“挖。”
林越顺手翻出服务器的操作日志，挑了下眉：“他撤之前想抹登录痕迹，主日志确实清了，可这老系统每小时往异地备份库同步一次，他不晓得有这道后手。清得掉眼前的，清不掉备份的。是个高手，但不是吃公家饭的，不知道系统在哪儿留底。”
这是凶手头一回，在自己最得意的地方，露出一道细缝。
按说到这儿，线索已经够交差。可林越没停，他有个职业病——攻击者的操作习惯，比IP更不会说谎。他把那一晚的登录日志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指尖在键盘边缘一下一下地敲。
果然，时间线里藏着一处别扭。
“沈队，你过来看。”他眉头拧起来，“他九点三十一分退的，对吧？可十点零五分——那会儿你们警察都进厂了——他又远程登进来一次。”
“多久？”
“三秒。”
三秒。一个计划周密、连撤都撤得干干净净的人，为什么在案发后、警察已经到场的时候，冒着暴露的风险，再回来三秒？
林越把这三秒的流量包拆开，又把键鼠动作一帧帧还原：“登录、进隐藏目录、点文件、退出，四个动作，没浪费一秒去找路——他闭着眼都知道东西搁在哪。这么熟，绝不是头一回进来。”
三秒里，他只做了一件事：从这台监控服务器里，下载走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四个字——第二块拼图。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他把这台老服务器，当成自己的私密仓库了。”林越飞快地往下翻，“入侵下来不破坏、不声张，偷偷存东西，案发后回来取‘第二块’。要不是这三秒，谁也想不到一台交通摄像头底下，还压着他的东西。”
“不止这一个文件。”他声音紧了，调出隐藏目录，一长串加密文件铺了满屏，文件名全是数字编号：001、002、003……一直排到三位数开外。他连试几种解密方式，都弹回报错。
“编号都排到三位数了。”林越往后翻，越翻心越沉，“十五年里，存进去又取走过的东西，远不止现在屏幕上这些。沈队，他拿这台没人看的老服务器，记了十五年的账。”
“加密强度不低，硬破要时间。”林越逐个读文件的属性，读到最早一个，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陈慎问。
“这些文件不是一起建的。”林越把创建时间那一栏拉大，“最新的，就是昨晚；最早的这一个……创建时间，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沈砺一直撑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了。
“十五年前，他就已经在用这套编号存东西了。”林越自顾自往下说，“001、002、003……沈队，这意味着张建国根本不是第一个。在他之前，这套文件已经写了十五年，‘第二块拼图’，也未必真的是第二块。”
沈砺没应声。
他盯着屏幕最底下那个创建于十五年前的日期，盯了很久，久到林越和陈慎都觉出不对。
“沈队？”林越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砺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十五年前——”他说，“我爸走了。”
陈慎先觉出不对：“你父亲也是警察？”
“沈明远，刑侦。”沈砺吐出这个名字时，语速很慢，“十五年前一次任务，人没了，警号封存，案卷到现在还压着。他留给我的，只有一块没头没尾的白色拼图。”
他抬起眼，看着屏幕上那个十五年前的创建日期，一字一句：“我爸死的那一年，这个人开始在服务器里存‘拼图’。陈慎，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没人答得上来。
林越坐在那儿，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被拽来查一段监控，此刻才意识到，屏幕这串冷冰冰的编号底下，压着的是一条十五年没断过的人命，和自己队长的半生。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屏幕上那串冰冷的编号还在无声地往下排，001、002、003，一直排进十五年前的黑里。
沈砺转过身，抓起车钥匙：“这些文件，一个字节都不许丢，全部镜像备份，解密出来第一时间给我。林越，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回我办公室。”沈砺已经走到门口，背影绷得笔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一块十五年前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