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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9:21:21

沈砺把尸检报告翻到第四遍时,省厅的人到了。

他在办公室熬了一整夜,桌上摊着现场照片,烟灰缸堆成小山。每一遍,他的目光都停在同一行——胃内容物:拼图一角,刻数字7。

七。凶手在死者身上留下一到七,又把这个第七块,死后塞进胃里。这不是慌乱之举,每一步都算过。

“沈队,省厅的人到了,姓陈,犯罪心理研究中心的,说不用等,直接找您。”小周在门口通报。

沈砺抬头时,人已经站在门口。

陈慎,年近四十,浅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打领带,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很静,看不出深浅。手里一个黑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用了有些年头。

“沈队,陈慎,省厅犯罪心理研究中心,奉命来协助。”他伸出手,声音不高,语速不急。

沈砺没握,指了指对面椅子:“坐。现场照片和报告,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陈慎坐下,公文包搁在膝头,没急着打开,“先说结论,再听你证。凶手男性,二十八到三十五,一米七五到一米八,智商高,性格内敛,对执法机关的路数熟得很。而且——他不是头一回作案。”

“怎么讲?”

“第一次作案的人,计划再周密,现场也会留下慌。”陈慎说,“门把手上的织物纤维、慌乱的鞋印、多余的动作,多少会有。这个现场没有。尸体的姿势、拼图的间距、那个空位,精确到不像杀人,像在完成一道工序。他留下的不是混乱,是秩序。”

“还有这个跪姿。”他点了点照片,“逼人跪下,和让一个人死后保持跪姿,是两回事。他要的不是屈辱,是献祭——在他心里,死者是被摆上祭坛的。这种人自控力极强,现实里多半普通、克制、毫不起眼,越普通,越难抓。”

“秩序。”沈砺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继续。”

陈慎抽出一张现场俯瞰照摊开:“六块拼图,两排各三块,旁边一个空位,离死者右手二十厘米,够得到,手却是摊开的——拼图是死后摆的。摆的人得蹲在死者右手边,一块一块码齐。”他点了点地面,“跪着摆,地上该有膝盖印。”

沈砺从照片堆里抽出一张递过去:“右手边两个浅坑,间距四十厘米,膝盖跪出来的。你说的,都拍下来了。”

陈慎看了一眼,点头:“他摆完,站起来,不慌不忙走的。整个过程,他在享受。”

“享受杀人?”

“享受被查。”陈慎纠正,“他留拼图、留数字、留一个空位,是巴不得我们看懂——这只是开头。一副完整的拼图远不止七块,这个现场留几块,下个现场再留几块,凑齐那天,才看得见整张图。”

沈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密室呢?门从里面插着,你说他不慌,那他怎么出去的?”

他想考考这个省厅来的人。

陈慎却答得很快,像早想过:“我不认为他用了什么机关,也不认为他是从通风管走的。”

“哦?”

“所有人都默认,凶手一定在警察到场之前逃远了。”陈慎推了推眼镜,“可一个享受现场、又极度熟悉执法流程的人,恰恰会反着来——他杀人之后不逃,找个角落藏着,等你们破门、等人涌进来,再低着头,混在自己人里走出去。最危险的地方,是人最多的地方。门后那块擦干净的位置,就是他站着等的地方。”

办公室静了一瞬。

沈砺端着凉茶的手停在半空。这正是他昨夜在车间,凭着水线和光滑区一点点抠出来的结论——一个从痕迹出发,一个从心理出发,两条路,撞到了同一个答案。

他重新打量陈慎。这人不是来念材料的。

“门后那块,我也查到了。”沈砺放下杯子,语气松了一线,“通风管下那半个脚印是幌子,故意留的。他往人堆里走,不往天上走。”

这回轮到陈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定了定,两人谁都没再多说,却都明白对方跟上了自己。

干了这些年,沈砺见多了来镀金、念材料的机关干部,本没把这个细框眼镜放在眼里。此刻他承认,这人是真能从一行字里看出东西的。他把茶杯推过去:“没有热的,将就凉的。”陈慎接过道了声谢。两个都不热络的人,用这种方式,认了对方的专业。

“死者身份。”沈砺转向门口的小周。

“查出来了。”小周赶紧翻本子,“张建国,五十八岁,退休前是临江化工厂厂长,退休后在郊区开五金店。独居,妻子十年前病故,一个女儿在国外。”

“还有件怪事。”小周补了一句,“五金店隔壁反映,老张头这半个月不对劲,店不开、门紧关,有回大半夜撞见他在店里烧一摞旧纸,嘴里念叨‘来不及了’。邻居只当他上了年纪犯糊涂。”

沈砺和陈慎对视一眼。一个早早就知道自己要出事、求告无门、又偷偷烧旧纸的人——鞋垫底下那张烟盒纸上的“我记得”,此刻更沉了。

张建国,化工厂厂长。沈砺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五年前,临江化工厂出过一桩大事,那年他刚从警校毕业,听一位老教官提过,说是安全生产事故,死了人,厂子随后就关。老教官当时摇头,说通报上的死亡人数,和早些年内部传的对不上,“数字是会说话的,就看你信哪张表”。没过多久,老教官提前退了,这事再没人提。“事故”两个字,在刑警耳朵里,从来另有一层意思。

他心里又是一动。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里,抄着一份名单,上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从没弄懂那份名单意味着什么。

“查临江化工厂。”沈砺声音沉下来,“厂史、事故档案、当年的工人名单、有没有纠纷、上访、工伤赔偿没谈拢的,现在就要。”小周应声跑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陈慎重新拿起那张俯瞰照,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

“还有一处不对。”他说。

“说。”

“一个真想脱罪的人,会把尸体藏起来、毁掉,恨不得没人发现。”陈慎指尖点着照片里那具跪得端正的尸体,“他反着来。他把死者摆好,把拼图码齐,把现场打扫干净,等着人来发现。他不是在藏,他是在展示。”

“展示给谁?”

“展示给一个看得懂的人。”陈慎一字一句,“这套现场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道写好解题步骤的题。他在出题,也在教——教那个追他的人,一步一步,按他给的顺序往下看。”

沈砺搭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认定有人能追上他?”

“而且,他认定的那个人,已经入局了。”陈慎抬起头,安静地看着沈砺,没有别的表情,“沈队,他摆这盘东西,不是冲着死者,是冲着查案的人。”

沈砺没说话。他想起胃里那块磨旧的7,想起十五年前注册的停机号码,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块父亲的拼图。

凶手在出题,而他,好像正是那个被点名的考生。

“走。”沈砺抓起车钥匙,“再去一趟现场,看看你这套‘展示’,能不能在地上找出点实在东西。”

“好。”陈慎拎起磨白的公文包跟上。

走廊日光灯嗡嗡作响,沈砺走得很快。经过宣传栏,陈慎的目光在“年度优秀民警”那一栏停了一瞬——最边上的沈砺没笑,眼神比现在还冷。陈慎心里有了数:这个队长,是临江唯一一个,没把这案子当成普通凶杀案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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