镊子停住了。
苏缜盯着培养皿里那点白色的小东西,手指僵在半空。解剖室的灯很亮,冷白,把不锈钢台面照得发晃,也把那东西照得无处可藏。
一小块拼图。拇指指甲盖大小,和现场那六块同材质,表面刻着一个数字——7。
它是从死者胃里取出来的。
尸检凌晨四点开始。后脑颅骨凹陷性骨折,枕骨粗隆左侧,至少两次击打:第一击断面有生活反应,打人的时候人还活着;第二击没有,是隔了三到五分钟补的。这几分钟凶手没走,也没犹豫——犹豫的人不会补第二下,他在布置现场。
她量了两处骨折的间距和深度,凶器是圆形钝头,直径六厘米上下,金属质地,两下力道几乎一致。第一下放倒,第二下夺命,中间隔着的三到五分钟里,这只手没抖过一下。
掰开嘴,舌面有淡淡的压痕,是被窄长硬物强行撑开过。沿胃大弯剪开胃,小半碗没消化完的家常饭菜,死前两三个小时吃的。镊子贴着胃壁一点点刮到底,刮出这块硬东西,冲净,搁进培养皿。
“苏老师,这、这是死者吞下去的?”助理声音发干。
“不是吞的。”苏缜把培养皿举到灯下,“生前咽下去,胃酸会腐蚀表面,刻痕会变浅。你看这个,边缘锐利,几乎没被腐蚀,在胃里不超过半小时。可他死了至少六到八小时。”
“那它怎么进的胃?”
“死后塞的。”苏缜指着舌面压痕,“人死后,用镊子或筷子一类的东西,撬开嘴,顺着喉咙送进去。”她摘下一只手套,声音发沉,“领口那些露尾甲是糖浆粘的,想骗我判成二十四小时;胃里又塞块拼图。这个人不光懂法医,他还在按着一套我看不懂的流程,一步一步布置。”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沈砺带着一身雨夜的寒气进来,眼底是熬红的血丝。他没寒暄,把一张摊平的烟盒纸放在台面上。
“死者左脚鞋垫底下藏的,缝在夹层里,凶手擦了他全身,没搜到这儿。”他说,“你先看这个,再看你手里那块。”
烟盒纸皱得发软,是死者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落着失踪前三天的日期。苏缜低头念出来,越念声音越轻。
“‘我又梦见那个地方了。下雨的旧厂房,我跪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身边一圈摆着七块拼图。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第七块,是从我身子里头,被人掏出来的。’”
解剖室一下静了,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一个还没死的人,提前三天,写下自己跪着死在下雨厂房、第七块拼图从身体里取出来。”沈砺一字一句,“苏缜,他不是梦见。他是‘记得’。”
“他失踪前不是没求过救。”沈砺的声音压得很低,“辖区有记录,他连着两天往派出所跑,说有人盯着他,说他迟早死在一间下雨的旧厂房里。民警当他是神经衰弱,劝回去了。他知道没人信,才把话写下来,缝进鞋垫夹层。”
一个预感到自己会死、却没人肯信的人,最后一字不差,照着自己‘记得’的样子,死在了那间厂房里。
苏缜后背窜上一层凉意。她做了十年法医,见过凶的、惨的、诡异的,没见过哪个死者,能在三天前就把自己的死法,连同死后才被塞进胃里的那块拼图,一并‘记’下来。
她没接话,转身把现场带回的六块拼图在台面上一字排开,又用镊子夹起胃里那块7,对准正中的空位,轻轻放了下去。
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1、2、3、4、5、6、7,七块拼图,第一次在冷白灯下拼成一个整体。两个人都没说话,盯着它看了很久。
“刻数字,是为了排序。”沈砺盯着那行数字,“一到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在数。”
“数什么?”
“数到第七个。”他指尖落在那个7上,“也可能是在数他自己,已经做到了第几件。”
“不对。”苏缜忽然皱眉,捏起那块7,又捏起旁边一块对照,“你摸。”
沈砺戴上手套接过来。六块现场拼图,边缘利落,塑料还带着新茬;唯独这块7,边角被磨得温润发乌,刻痕里积着洗不净的旧灰。
“这一块,比那六块旧得多。”苏缜说,“不是同一批做的。它在某个人手里,被摩挲、被携带了很多很多年,最后才到这个死者胃里。”她取来色卡比对,又看塑料氧化的程度,“自然老化,加上常年被手汗浸,磨成这样,少说十年往上。”
就在沈砺指腹擦过那个磨旧的‘7’时,他脑子里那画面毫无征兆地又闪了一次——还是那只布满老人斑的、苍老的手,还是那个空位。这一次,他看清那只手把第七块按进去之后,指节在拼图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件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脸,依旧埋在阴影里。
画面碎掉。沈砺扶住台面,缓了一口气。第一次是在现场,这是第二次,一次比一次清楚。
“你怎么了?”苏缜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他压下翻涌的眩晕,“继续。”
苏缜用棉签蘸溶剂擦过拼图表面,棉签上沾下一层银白细粉。她放到仪器下一照,抬眼:“铝粉。表面喷了铝粉,做了哑光,却还能像镜子一样反光。”
她想起门后那块半米见方的光滑区和胶痕,语速快了起来:“门后贴过一面镜子,用的就是这种喷了铝粉的塑料板。拼图和那面镜子,是同一块材料做出来的——拼图留在现场,镜子用完,撕走了。”
“镜子在密室里能干什么?我要答案。”沈砺说。
“制造盲区,或者……伪造‘插销插上了’的假象。”苏缜把六块重新拼拢,指尖沿着外沿数过去,忽然停住,“沈砺,你过来看这个框。”
她量出七块拼合后正中凹槽的尺寸,又比了比剩下的空位,脸色一点点变了:“七块填满之后,外头这圈边框,还空着一截。这个框……放得下八块,甚至更多。”
“不止七块。”沈砺低声重复。
“不止。”苏缜说,“这七块,只是某一副更大的拼图里的一角。完整的有多少块,现在谁也不知道。有人在一个个现场凑,凑齐那天,才看得见整张图。”
沈砺盯着那个还空着一截的边框,没作声。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块父亲的遗物,材质、手感和台上这些一模一样。如果这副牌很多年前就开始发,那么——
在眼前这个死者之前,在这第七块之前,到底,已经死过多少人?
他把那块磨旧的7装进物证袋,封口,提笔编号,笔尖在‘7’上顿了一瞬。
窗外,天快亮了,青白色的光爬进解剖室。两个人都明白,他们撞上的不是一桩命案,是一串被人精心排布、横跨很多年的局。而这,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具。
沈砺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越发来消息:技术科恢复了死者被删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拨给了一个停机的号码,号码注册时间——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沈砺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也是那一年,父亲沈明远殉职,只给他留下这么一块没头没尾的拼图,警号封存,案卷尘封。他查了十五年,查不到来路,今天,刻着数字的拼图,却齐刷刷出现在另一具尸体上。
他忽然有种错觉——不是他追着这案子走,是这案子等了他十五年,终于在这个雨夜,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