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灯刚跨出守夜屋,掌里的黑灯便沉了一下。
灯没亮,铜底却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他低头一看,露在灯芯外的那缕红线不知何时变长了,细细一根,从灯芯里拖出来,穿过半开的门缝,一直没入屋里的棺材。
棺盖原本只开了一线,这会儿已经合严实了。
周沉灯站在门槛外没动。鞋底沾着村口的黄泥,泥里混了些碎草,左脚脚跟处还粘着一片干掉的纸钱。他把黑灯放在门边的矮凳上,手指捻了捻红线。
线是湿的。
像从水里浸过,指腹上留下一点暗红。
屋内传来一下闷响。
不是方才那种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是有人用肩膀顶在棺材里面,撞得棺盖微微抬起,又落回去。供桌上的酒杯被震得歪了半寸,杯口那圈干涸的水痕裂开一道细缝。
周沉灯回头看了一眼荒村。
村里屋门紧闭,墙根下堆着没来得及收的柴,远处有条黄狗趴在石磨旁,耳朵贴着脑袋,一声不叫。天快亮了,雾却没有散,压在巷子里,连路都看不清。
红线不能留。
守夜人的东西,最忌沾上尸身的牵命线。灯芯连棺,灯就成了借命的口子;等天一亮,借出去的未必是女尸的命,也可能是附近所有活人的阳气。
周沉灯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剪。
剪子不过巴掌长,剪刃发黑,握柄上刻着两道歪斜的鱼纹。他爹死前将它塞进他手里,只说过一句:红线能剪,因果别碰。
这些年他给人守夜,从没用过。
红线在他指间绷紧,像察觉到什么,猛地往屋里缩了一寸。
棺材里又撞了一下。
周沉灯把铜剪卡在线上,手背的筋绷得很直。
“你要去鬼门关,我送。”
他看着棺材,声音不高。
“但不能拿我的灯开路。”
剪刃合下去的瞬间,红线没有断。
一股极大的拉力从棺内拽来,黑灯险些从凳上翻下。周沉灯左手按住灯座,右手再度发力,铜剪的鱼纹一点点亮起来,泛出暗黄的光。
屋里那具棺材忽然往前挪了半尺。
门槛下积着的细灰被棺角拖出两道印子,棺盖从中间翘起,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来,五指张着,直直抓向红线。
周沉灯没退。
他拇指压住剪柄,掌心被铜柄硌得发疼,直接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剪刃上。
“断。”
红线终于断开。
女尸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垂回棺内。棺盖落下去,屋里静了半息,供桌上的三炷香齐齐折断,香灰散在桌角那道旧划痕里。
黑灯还是黑的。
断掉的一截红线缩回灯芯,另一截却没有落地,像活物似的钻回女尸袖口。
周沉灯摊开左手,掌心多了一枚印子。
那印子只有铜钱大小,边缘发青,中间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压着三道细细的黑线。他用拇指擦了两下,擦不掉,反倒摸出一阵冰凉。
荒村口有人咳了一声。
“十年不见,你胆子比你爹大,命倒比他短。”
赵无咎拎着一只旧木箱,从雾里走出来。老人穿着灰布短褂,衣领扣错了一颗,右边袖口沾着一块发白的药渍。他走路有点跛,鞋尖踢开地上的碎瓦片,先看黑灯,再看周沉灯掌心。
“把手收起来。”周沉灯说。
“收得住吗?”赵无咎把木箱放到门边,箱扣已经生了锈,“老子半夜听见镇外的验尸铃响了三回,就知道你又接了个麻烦活。你倒好,直接把麻烦剪到自己手上。”
周沉灯没有接话,只侧开身子,让他进屋。
赵无咎进门前先在门槛外跺了跺鞋,鞋底掉下一小块干泥。他从箱里拿出一双薄皮手套、一把小刀,还有三根细银针,走到棺材前站了片刻。
“开。”
“尸体会动。”
“我又不是来给她说媒的。”
周沉灯拔掉棺钉。
棺盖掀开时,女尸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脸上那层灰白退了些,嘴唇合着,像真是个刚睡着的人。她的衣裳是旧式样,领口缝得严实,袖子却破了一角,露出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红痕。
赵无咎伸手摸了摸她颈侧,又掀开她眼皮看了一眼。
“没有尸斑。”他说。
周沉灯站在棺边,目光落在女尸脸上,“横死的人,尸斑未必来得快。”
“死了三天,抬进棺前又在山沟晒过半日,死人脸上没有尸斑,只有两种可能。”赵无咎抽出银针,扎进女尸指尖,“一,没死透。二,命不是她自己的。”
银针拔出来,针尖沾着一点淡黄的油。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变。他伸手解开女尸领口最上面那粒布扣,里面贴着一张薄纸,纸被汗水浸软了,边角黏在皮肉上。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胸口位置钉着七根细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借三日阳寿,换一夜回魂。
周沉灯盯着那张纸,“借命纸。”
“你还认得。”
“十年前,守夜屋里烧过一张。”
赵无咎手指顿住。
那一年周家满门死在雨夜,院里的长明灯烧到天亮都没灭。周沉灯从柴房里爬出来时,掌心攥着半截灯芯,门外横着三具抬棺人的尸体,衣襟里都塞着同样颜色的纸。
他那时年纪小,只记得纸被雨泡烂,红字像顺着水往下流。
赵无咎将借命纸重新贴回去,动作很轻。
“这不是十年前那种。”他说,“旧纸借活人的寿,这张纸借的是死人的名。有人不想让她进阴司,先把她的名字从路上抹了。”
“谁做的?”
“问尸体。”
“她只说谢无妄,让我送灯去鬼门关。”
赵无咎抬头,眼皮耷着,没立刻答话。屋顶漏下来的晨光落在他白了一半的鬓角上,地上那只酒杯歪着,杯中剩下的酒已经流进木板缝里。
周沉灯把左手伸到他面前。
“这个呢?”
赵无咎看见阴印,手里的银针掉在棺沿上,滚了两圈。
“你见过。”周沉灯说。
“没见过。”
“你刚才脸色不对。”
“人老了,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周沉灯没动。他右手仍按在棺沿,指节上留着方才被红线勒出的红痕。赵无咎看了他一会儿,别过脸去收拾木箱,把银针一根根插回皮套。
“赵老头。”周沉灯叫他。
赵无咎站着没动。
“我爹死前,是不是找过你?”
屋里安静下来。
女尸的睫毛没有动,窗纸被潮气泡得发皱,一滴水顺着窗框滑到地上。
赵无咎合上木箱,声音发硬:“找过。他问我,一盏灯能不能养出一个活人。我说能,代价是那活人这辈子别想过安生日子。”
“阴印是什么?”
“是门票,也是催命符。”
“说清楚。”
赵无咎提起木箱,绕过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停下。
“你想去鬼门关,就别在这儿问。那里有人比我更想知道,你手上为什么会长出这东西。”他顿了顿,没回头,“还有,别让镇上的纸扎铺看见这盏黑灯。苏绣娘那丫头看着心软,手里的纸人可不软。”
周沉灯看着他的背影。
“你来,不只是验尸。”
赵无咎肩膀微微一僵。
“我来取借命纸。”他说,“有人拿它做局,我得知道局做到哪一步了。”
“你怕什么?”
赵无咎拉开门栓。门栓松得厉害,木头刮过门框,掉下一点木屑。
“我怕你爹当年没死明白。”
他说完便走进雾里,背影很快被荒村的土墙挡住。
周沉灯站在棺前,把黑灯拿起来。灯芯里那截红线已经缩回去,只在灯油表面浮着一点细红。他把棺盖重新合上,没钉死,取出一张守夜符压在缝隙间。
女尸既然借了命,就还会醒。
而她醒来时说的那句话,是唯一的路。
周沉灯离开荒村时,天色刚泛白。村口石碑缺了一角,碑下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浮着两片烂叶。他走出十几步,掌心的阴印忽然发烫。
黑灯亮了。
灯焰不大,贴着灯芯烧出一圈青白色的光。周沉灯低头,发现灯罩内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湿漉漉的小字,水珠顺着字往下淌,落在他虎口上。
子时,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