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个怪人。
这是我对他产生了解的第一个途径。不是见到他,是见到他的房子。
一栋独栋小阁楼,立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好像随时会塌。你说这是领主的宅子,街上的乞丐都得笑掉大牙。没有女仆,没有卫兵,管家只有一个,就是阎九。
"老爷呢?"我问。
"城墙上。"阎九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浪潮这几天频得很,老爷已经七天没下城了。"
一个连家都不回的领主。
我进了门。屋里倒还算干净,干净得过分。没有灰尘,没有杂物,甚至没有多余的椅子。阎九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沿有个豁口。
我捧着那个豁口杯子,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打算让任何人长住。
墨墨缩在墙角,抱着尾巴,又想哭,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越转越觉得不对。不是穷的问题。穷有穷的穷法,这屋子不是穷,是空。像被人精心腾空的,连一件多余的记忆都不留。
我想起一路见过的三座城。第一座,城门口挂人,挂的是抢粮的。第二座,城门口收人,收的是带手艺的。灰岩领的城门口收钱,收完钱,登记,烙印,一样不落。
三座城,三种活法。头一种把人当柴,第二种把人当工具,第三种,把人当账。
这屋子空成这样,不是穷。是掌柜的把铺面腾出来了,准备记一笔大账。
一个伯爵,住成这样。
那我这趟逃难,到底是逃对了,还是自投罗网。
这个问题我没能想完,因为天黑了,钟响了。
不是报时的钟。是灰岩领的警钟,一下一下,从城墙方向砸过来,砸得窗纸嗡嗡响。街面上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家家户户关门,熄灯,动作熟得像吃饭睡觉。
阎九上楼来,给我添了一盏灯:"少爷,夜里别出门。"
"外面怎么了?"
"浪潮。"他说,"隔三差五的事,睡吧。"
我能睡得着才有鬼。
我上了阁楼最高一层的采光阁,从木窗缝里往外看。灰岩领的城墙在夜里烧起来了,不是着火,是魔导炮的弹道,一道一道划破夜空,砸进墙外的荒野。
我看见荒野上有东西在动。一开始以为是浪,后来才明白,那是人,一堆一堆贴着地面爬的人,密得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往墙上撞。
潮水撞在墙上,碎掉,再涨上来。
有段墙的炮位哑了,火光暗下去,黑潮眼看要漫过垛口。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那个缺口处站起来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那人手里没有炮,也没有火把,就那么站着,站得很直。然后他抬起手,往下一按。
半个城墙外的黑潮,齐齐矮了下去。
不是被炸飞的。是被按下去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一整片荒野摁进了地里。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半晌,才想起来呼吸。
那一晚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爷爷不是怪人,怪的是我。我一个魔力亲和垫底的废物,逃难逃了两个月,居然到今天才想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七天不下城墙。
不是他不想下来。
是他下不来。他一松手,这满城的账,就都平了。
那就是我爷爷。七天没下城,一个人守一段墙的那个老头。
我退回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上眼。
再睁眼,天光大亮。街上的叫卖声起来了,炸油饼的香气钻进窗缝,好像昨夜那片黑潮是假的。
我下楼,发现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墨墨蹲在门槛边上,链子换成了新的,后颈的烙印旁边多了一枚小小的转押章。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不敢扑过来,就那么巴巴地望着我。
阎九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回赎的票据。
"少爷,您的奴隶,赎回来了。"他把票据双手递给我,"三日的当金和利钱,一共七枚金币,老爷付的。契约印记已经转回您名下。"
我接票据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赎的?"
"今早。"阎九说。
"我昨天下午才押出去。"
"是。"
也就是说,我昨天下午在城门口按手印,昨天夜里,我爷爷在城墙上按黑潮,今天早上,墨墨就坐在这儿了。
中间隔着什么?阎九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按手印的时候,那个胖商人是不是也在替另外一个人收货?
我后脖颈慢慢冒出来一层汗。
在城门口,我以为自己算得干净。七金当金,五金登记,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现在我才知道,从头到尾,我就是账本上一行早就写好的字。
"老爷说,"阎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得像在报菜名,"您的东西,先齐全了,才好教规矩。"
我盯着他:"老爷还说什么了?"
"老爷说,"阎九躬身,替我拉开了门,"明天带您去见霍恩爵士。"
"霍恩爵士?"
"让爵士教您些本事。"他顿了顿,"老爷还说,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哪句。"
"您在城门口那笔账,算得干净。"阎九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爵士喜欢干净人。"
我捏着那张回赎票据,站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风从城里吹过来,带着炸油饼的香气,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我抵押墨墨的时候,满城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现在我知道了。有一个。
而且不止是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能在我落手之后一个时辰内,把钱和手续全办完。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那个胖商人的当铺,跟他有牵连。第二,我在城门口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我从城外带回来的全部行李,是一枚金币,一条链子,和一个哭哭啼啼的奴隶。我以为我够谨慎了。渡口改道,连夜雇车,绕开塌桥,连我娘都没告诉。
现在看来,我逃的不是乱兵。
我逃的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而这只手,就搭在这座城的城墙上。
他守在城墙上,七天没下来过。
可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