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爵士的宅子,在城的另一头。
一路走过去,我算是开了眼。灰岩领的街道分两层,临街的铺面热热闹闹,往里走,地上的石板越来越平整,魔导灯从铁壳的换成了琉璃罩的,到了霍恩家门口,门柱是整根的白玉,门口站着两个魔导人偶,眼窝里幽幽地亮着蓝光。
跟我爷爷那间破阁楼,一个天,一个地。
他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女仆,银发,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我被引进饭厅。长桌,烛台,银器,一桌菜的香气压过了我这一路上所有的警惕。
主座上坐着个中年人。长相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见我进来,笑呵呵地站起来,亲自拉开椅子。
"这就是老领主的孙子?快坐快坐,路上瘦了。"
我的警惕又被他这句话按下去半截。
不对。我提醒自己。灰岩领里每个对我太客气的人,都让我后脖颈发凉。爷爷知道我提前三天,霍恩知道我瘦了。
这城里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叫阎九去传个话而已,怎么好麻烦爵士。"我坐下来,把话挑得又软又圆,"老爷的意思,是让我跟您学些本事。"
"学什么本事。"霍恩摆摆手,"吃饭。先吃饭。"
菜一道一道上。烧鹅,蜜汁的,皮烤得琥珀色。血燕羹,一盅够下城一家四口吃一个月。还有一道我认不出的汤,盅盖上刻着爵士府的纹章,揭盖的时候,香气把我最后一丝警惕,烫没了。
我饿了一个多月,前面还端着架子,后面就顾不上了。
霍恩看着我吃,看得很满意。那种满意我认得。饿狗扑食的时候,是不设防的。
他就是要我不设防。
霍恩全程都在跟我闲聊。聊城里新开的戏园子,聊今年的收成,聊魔导灯比蜡烛亮多少。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眼睛眯起来,像个邻居家的胖大叔。
添菜的是个老管家。头发花白,手上戴着白手套,给每道菜报名字,声音不紧不慢。
上到第五道的时候,老管家绕到我旁边,往我碟子里添了一勺炖得酥烂的鹿肉。
"少爷一路辛苦,多吃些。"
我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听见了霍恩的声音。
"桑伯。"
就两个字。饭桌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老管家直起身,垂手站着:"老爷。"
"谁让你添的菜?"
"看少爷瘦……"
"我问你,谁让你添的。"
饭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两个魔导人偶从墙边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桑伯的手臂。桑伯没有挣,也没喊,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霍恩转过头,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对我举了举杯。
"少爷,别拘束,吃菜。"
魔导人偶摘下了桑伯的右手手套。其中一个人偶的掌心张开,泛起一层暗红的光,贴上了桑伯的手背。
我听见了一股很轻的声音,像油滴进热锅。
桑伯的额头抵在桌沿上,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但从头到尾,没有喊出声。
霍恩还在跟我聊戏园子。他说新排的那出武生不错,就是文戏拖了点,问我平时看不看戏。
我筷子上的鹿肉,夹到一半。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能选的所有路。摔筷子走人,霍恩会笑呵呵地送我出门,然后我爷爷明天就会知道我不给霍恩面子。开口求情,我就成了规矩里另一个添菜的。哭,更不行,这屋里的每一滴眼泪大概都上过账。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我把那筷子鹿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抬起头。
"霍恩爵士,"我说,"这鹿肉炖得好。火候正好。"
饭厅里静了两息。
霍恩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靠在椅背上,抬手挥了挥。两个人偶松开手,退回墙边。桑伯被人扶了下去,那只右手垂在身侧,白手套的指尖上,隐隐透出一片焦色。
"好,好一个火候正好。"霍恩笑着给我倒酒,"少爷,我这儿不缺聪明人,缺的就是敢把话咽下去的。"
那顿饭剩下的部分,我吃得很稳。
一道一道,一勺一勺。手不抖,眼不飘。我知道桑伯在隔壁屋,我也知道我每咽一口,都是在他那只手上再踩一脚。可我还是吃得很稳,因为我饿了一个多月,因为我爷爷七天没下城,因为在这张桌上,稳,是唯一不要钱的东西。
饭后,霍恩送我到廊下。
"明天,让阎九送你去白塔学院报名。"他说,"入学卡我让人在办了。"
"多谢爵士。"
"别谢。"他眯着眼笑,"对了,少爷。我托人给你备了份礼物,过两天送到。先跟你说一声,那东西有点重,你别嫌。"
我说不敢。
走出霍恩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炸油饼的摊子收了,魔导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阎九在巷口等我,问我要不要叫车。
我说走着回去。
走到一半,我在一条没人的巷子里停下来,扶着墙,把那顿饭原原本本吐了出来。
吐完了,我蹲在墙根底下喘气,喘了半天。
恶心吗?恶心。
但是没办法。
吐干净了,人反而清醒。我靠着墙坐了一阵,把今天这场饭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桑伯添菜,霍恩问罪,手按在桌上。从头到尾,霍恩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他看的不是桑伯的手。他看的是我看见那只手的时候,脸上是什么。
今天这张脸,值一张入学卡。
善良是贵族的税。这是霍恩饭后跟我说的原话。他说,少爷,交得起税的人不多,交不起的,就别赊。赊了,利钱是拿命抵的。
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默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掸掸衣服,往阁楼走。
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顿饭,桑伯的手,我的鹿肉,霍恩的笑。这不叫学本事。
这叫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