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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10:03:02

入学卡没来。

说好的"让人在办",一办办了五天。我每天早上问一次阎九,阎九每天用同一句话回我:快了。

第六天早上,我决定不等了。

等待是有成本的,这个道理没人教过我,是饿出来的。我在灰岩领闲逛了五天,把这座城的行情摸了个七七八八。难民一天比一天多,米价三天一涨,黑市里一张白塔学院的入学卡,挂牌五十金,有价无市。

霍恩那老头嘴上说办,一天不来,我就一天睡不着。五十金的东西攥在别人手里,跟我把脖子搁在人家案板上,没什么区别。

我得自己筹钱。钱到了位,卡来不来,我就都睡得着了。

我带着墨墨去了下城区。

下城区有条四方楼,明面上是茶楼,楼里三层,一层牌九,二层骰子,三层我不进去,听说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都轻了不少。楼子后头站着几个横肉的汉子,是本地秤砣帮的人,收摊位钱,也收赌红了眼的人。

我在一层大厅的柱子上看见一张赏格,纸都黄了。

凡能当场识破一局老千者,赏金三金,谢媒另计。

挂着有些日子了,纸边都卷了。我问跑堂的,这赏没人领过?

跑堂的看看我,笑而不语。领过的都有,就是领完都站不稳走出大门。

我找了张角落的桌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看了一下午。

看中一张牌九桌。庄家是个红脸汉子,手面干净,牌路爽利,连赢了两个时辰。围观的输得龇牙咧嘴,还一个劲往里凑。

红脸庄家的牌技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袖口。

他洗牌的时候,右手袖口里有一枚珠子,随着他手臂的摆动,在袖袋里滚。那珠子比铜钱小,比豆子沉,滚动的弧线不对劲。普通人洗牌,手腕是匀的,他的手腕每十四张,会沉一下。

沉一下,珠子就贴上他要留的那张牌。

牌会骗人,手腕不会。

我又确认了十七把。第二十把的时候,我起身,找到秤砣帮的管事,开门见山。

"你们楼里的赏格,那个红脸,我看明白了。"

管事斜着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黑铁佩徽,旧长衫,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尾巴的猫娘。他大概在琢磨从哪儿下手把我榨干净。

我先把五个银币押在柜上:"茶水钱。说错了,这钱归你们。"

管事这才有了点笑模样:"说。"

我说了。磁珠,铁芯牌,十四张一沉的手腕。我说得又慢又细,细到那红脸每把牌前用什么手指头压牌角,我都替他数好了。

我细,是因为我背后站着一个哭了一个月的猫娘。她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睛毒。我坐在角落里看不真切的袖口,她趴在我肩膀上,看了一下午,每一把开出来的牌,她都小声在我耳边念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注意过一只哭哭啼啼的猫。

管事听完,脸色变了变,挥手让我等着。半个时辰后,红脸被两个汉子架进了后堂,楼里鸡飞狗跳了一阵,赏格底下换了张新纸。

管事把三枚金币数给我,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小把银币,说是谢媒。

我接了金币,没接银币。

"管事,谢媒的钱,规矩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看心意,一般是半吊。"

"那就按规矩。"我说,"您刚才捏在手里的那把,少说一吊。"

楼道里静了两息。管事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整吊钱拍在我手里。

"小子,面生啊。哪个道上的?"

"没道。"我掂了掂钱袋,"缺钱。"

"缺钱好办。"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下来,"秤砣帮养闲人。你这样的眼力,来我们楼里坐庄,一个月二十金。"

"不了。"我说,"我要去白塔学院念书。"

他的笑僵在脸上,慢慢收了。他上上下下又看了我一遍,这次看得仔细,像在给一头牲口重新估价。

"白塔学院。"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那可是贵人的地方。小子,有些门不是你能进的,进去了,里面的人也不会把你当人。"

"我知道。"我说,"我在乎的是,里面的人,会不会把我当钱。"

管事没听懂。听不懂最好。

我拿着钱出了四方楼。身后管事在吩咐手下:"盯着点这小子。"

我用眼角记下了他说话时瞟的方向。记账。秤砣帮,盯梢一次。这笔账不急,利钱滚着。

入学卡是第七天到的。阎九送来的,一张乌木嵌银的卡片,白塔学院的纹章烫在正面。阎九说,这是霍恩爵士按贵族渠道办的正卡,黑市那五十金,买不来这个。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角落里,有一行比米粒还小的编号。尾号,三十四。

我没来由地多看了一眼。

当夜,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墨墨卖掉了。

买主是下城区一家中介行,管事的验了契约,付了二十金。墨墨被牵走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哭肿过的眼睛看着我,我到现在都记得。

别多想。我告诉自己。黑铁养三个奴隶,学院章程不答应。留下来的两个,一个能看家,一个……还没到手。她哭了一个月,早就贬值了,二十金,是溢价。

溢价是因为她哭起来好看。就这么多。

第二件事,我写了一份条陈。

秤砣帮这半年借着难民潮,在城门口收"人头税",交不起的,拖去挖沟。挖沟的,十个里回来三个。这些东西我逛了五天,听了一耳朵,本不想管。

但是霍恩爵士教过我,善良是贵族的税,交不起就别赊。

我现在交得起的不是善良。是刀。

我把条陈誊了三份,措辞干干净净,只列事实,不置一词。落款没有。深夜,一份塞进了霍恩府邸的信箱。

两天后,秤砣帮在城西的窝点被霍恩的人抄了。管事被铁链锁着拖过大街,看热闹的人站满了两侧。我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

腿有点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在心里记了一笔:恐惧,本金。等本金厚了,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回阁楼的路上,阎九在巷口等我,还是那副古井一样的表情。

"少爷,"他说,"爵士看了您那份条陈。"

我心头一跳。他知道了。

"爵士看完,说了一个字。"

"哪个字?"

"贵。"

阎九说完,转身就走。我站在巷口,把那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路。

贵。是说我干的事珍贵?还是说,我这个人,贵了?

当天夜里,阁楼来了第二份"礼物"。霍恩府的仆役抬着一只黑漆木箱,说是爵士赏给少爷的,行李有点重,让少爷清点。

箱子打开,里面蜷着一个精灵。

银发,尖耳,手腕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绳痕。她抬起头瞪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恨意,隔着三步远都烫手。

随箱子的还有一张短笺,霍恩的字,只有一行。

"姐姐不合规矩,处理了。这一只,归你。规矩,自己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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