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在阁楼里站了一夜。
我让她坐,她站着。我让她吃,她不吃。她就这么站着,银发垂在肩后,用那种要把人钉穿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瞪我。
我端着碗,把饭吃完了。
味道不错。阎九的手艺一直不错。
"你不吃,明天也没得吃。"我把碗放下,"灰岩领的米,也不白来。"
她真的站到了后半夜。
站到腿软了,扶着桌角,还是不肯坐。我上楼睡觉,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精灵语。我一个词都听不懂,但我听得出来,那是一句咒。
也好。会骂人,说明还有力气恨。有力气恨的人,就还有力气谈条件。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大概是一路没喝过水。
"我姐姐呢。"
"霍恩爵士的信上写了。"我说,"处理了。"
"什么叫处理了。"
我看着她。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我可以说不知道,可以说与她无关,可以说你问我我问谁。这些话都很安全,都不挨打。
我说的是:"被霍恩爵士杀了。你冲我瞪眼,瞪错了人。"
她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直说。恨意在她眼睛里烧得更旺了,可是烧着烧着,那火忽然矮下去一截。
因为她发现,恨我,和恨霍恩,账算下来不是一回事。
"你也是他的狗。"她说。
"我是他箱子里塞给你的东西。"我说,"咱俩,一个价。"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阎九请人来,在我的要求下,给阁楼加盖了一间地下室。我原本以为阎九不会答应,毕竟这是爷爷的房子,动手之前连招呼都没打。没想到第二天工人就到了,第三天完工。有必要的洗漱,加长的锁链,通风口用铁栅封死。
阎九做这种事的效率,总是高得吓人。
"老爷说,"阎九交工的时候对我说,"少爷大了,是该有自己的地方了。"
我听着这话,后脖颈又凉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提过要盖地下室?
我没问。这个家里,问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
精灵被安排进地下室。她是自己走下去的,一脚一脚,走得很稳,下巴抬得很高。锁链哗啦一声响,她回过头,最后瞪了我一眼。
我蹲在洞口,把项圈扣上她的脖子。项圈是墨墨用过的那个,细刺贴着后颈,连着神经中枢。
"先说好。"我说,"我不是霍恩。你安分,我们相安无事。你不安分,"我弹了一下项圈,一小簇蓝白色的电火花噼啪炸开,"这个会替我说话。"
"我不会安分的。"她说,"你杀了我吧。"
"不杀。"我说,"杀了亏本。"
我站起来要走,她在我背后说:"废物。"
我停了停,回头,笑了一下:"骂得好。记账了。精灵,骂人一次。"
我承认,电她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后悔。是不熟练。魔法学徒的手,第一次拿活人上电流,抖是正常的。我把旋钮拧高了一档,不是为了更狠,是因为抖着的手调在低档,显得我怯。
电到底几档才够立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低档一定不够。
那天夜里,我睡在楼上,听着地下室的动静。
一开始是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闷的。后来是哭,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以为我听不见。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比哭声难熬。
我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脑子里过的东西很杂。过桑伯那只烫熟的手,过霍恩的笑,过墨墨被牵走时回头的那一眼,过精灵刚才在洞口仰起来的下巴。
睡不着,我就给自己算账。
精灵,二十金入手的货物,霍恩白给的,无本。墨墨,二十金出手,账面回正。入学卡,到手。我许诺来灰岩领一个月,从一枚金币,变成了三个奴隶的本钱加一张门票。
账面上,我在涨。
可是账本合上,那点不对劲还在。
不对劲的是阎九。地下室从提要求到完工,三天。三天里,他没有问过我一句为什么,没有跟老爷请示过一句,甚至没有露出过一丝意外。
好像我开口要一间地下室,跟开口要一杯水,是一样的。
这个家里,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人,比我自己还早。
人心里那点不对劲,记不进账本。记不进去的东西,我一般装作没有。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装作没醒,是一种本事。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我用了很多年。
不知道睡到几更,我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很轻。笃,笃,笃。像有人在木头上,用指节,很有耐性地敲。
我先以为是楼板响,听了听,不对。声音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从地下室的方向。
笃,笃,笃。
我披了衣裳下楼。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铁栅的通风口后面黑黢黢的。声音不是精灵弄的,精灵在锁链尽头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
声音是从墙里出来的。
从地下室最里头,那面谁也没多看过一眼的承重墙里。三下,长的。停一停。两下,短的。
三长,两短。
有节奏,有耐心,像有人在墙的那一边,一边敲,一边听。
我站在楼梯口,一动不敢动。魔导灯的光照不到那面墙,墙上一片黑。我数着那个节奏,三长,两短,三长,两短。数到第四遍,精灵忽然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个声音,"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走之前,一直有。"
"什么?"
"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她说,"我们关在下头,就听见这个声音。姐姐说,别应。谁应了,就找谁。"
墙里的声音,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敲的人,听见了我们说话。
那天后半夜再没有动静。我坐在楼上的黑暗里,点了根烟,烟灰掉了一地,我一直没觉出烫。
天亮的时候,阎九照常来送水。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阎九,这阁楼,以前住过什么人?"
阎九把水壶放下,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少爷,"他说,"这阁楼,是老爷半个月前,才让人盖的。"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