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铭是被电话吵醒的。
屏幕上"刘小军"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知道有要事 。
这个时辰的电话,从来只预示一件事: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你躲不掉。
"哥,问你个事。"刘小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背景里对讲机的电流声几乎要盖住他的声线,"昨天下午到傍晚,你见过一个年轻姑娘没有?姓王,二十六七岁,穿件米白色风衣。"
贺铭把手机换到左手,"见过,来我店里鉴定东西的。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小军的声音,“死了。凌晨在她租的公寓里被人勒死的,脖子上就一道印子,手法太利落了。她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昨晚九点打给你的,我们查了,你接了。"
贺铭坐在床沿上没动。
他的脑子在往后倒带,一帧一帧地翻。
昨晚九点零三分,他确实接过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的声音跟白天那个王潇潇不完全一样,鼻音重了一圈,像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湿棉花,"贺先生,我是王潇潇,刚才走得急忘了问,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蹲在柜台后面找一本旧版的《成都金石录》,膝盖磕了一下抽屉角,回话的时候分了神,随口说了句"三天后"。
电话停了一拍,说:"那我等您消息。"
电话声音轻得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把最后一段绳子从自己手里递出去,怕递重了会断,怕递轻了对方接不住。
他当时为什么没听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她打那通电话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催进度。
她是在被杀之前,把最后一个通话记录留给他。
难道,她提前知道自己活不过昨晚。
“接了,简短确认了一下鉴定时间,不到一分钟。”贺铭声音很稳。
刘小军在那头叹了一声:哥,你得到所里来一趟,走个流程。死者家属还没联系上,你是最后一个跟她有交集的人。
贺铭听见电话背景里有人喊他名字,他捂住话筒应了一嗓子。
“你路上小心点。8:30我在门口等你。”电话断了。
贺铭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偏头看向床头柜的方向,书柜最上层那摞《成都方志》的夹缝里露出红酸枝木匣子的一个角,铜锁扣在原位,他昨晚亲手卡进去的。
昨晚王潇潇说“租的房子不安全”的时候他以为是租客普遍的焦虑。
那个神色他见过太多次,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在案发现场的家属脸上。
那是知道自己有危险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她留铃铛在店里,是因为她知道今晚会有人进她的屋子,而东西在屋子外面的时候,她手里至少还有一张牌不在桌上。
贺铭起身取下匣子打开,铃铛在暗红绒布里静静躺着。
他对着窗缝漏进来的第一线灰白天光又看了一次底部,补铜层边缘他昨天用针尖挑过一小块,铜皮翘起的角度还保持着,缝隙里那层宣纸折了三折塞在里面。
补铜层下面盖着的东西,跟王潇潇的死之间隔了几层关系,他现在还看不清。
他把匣子放回原处,锁了店门走进窄巷。
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潮气,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抬头看对面茶铺二楼那扇窗户。
昨天王潇潇走的时候回头盯过那里。
此刻窗户关得死死的,玻璃里侧凝着一层雾气,什么也透不出来。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跨上自行车。
派出所离宽窄巷子两公里出头。
到门口时刘小军已经在台阶上站着,脸比平时灰了一层。
他没跟贺铭寒暄,转身把他领进二楼一间没窗户的询问室。
空调开得太低了,贺铭一进门就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一层。
桌上两杯纸杯茶已经凉透。
旁边坐了个年轻片警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女人扎马尾辫、穿红毛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张脸和昨天下午站在他店里书架前翻《蜀中金石录》的那张脸五官一致,只是照片上的人在笑,昨天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没有。
"王潇潇,二十六岁,户籍乐山,三个月前来成都租的房,职业填的自由职业。"刘小军翻开笔录本,拔开笔帽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哥,你照实说一遍,不添不减,我记。"
贺铭靠着椅背开始讲。
从王潇潇推门进来,到她转身从书架第三层抽出了那本《蜀中金石录》,到她掏木匣子到他掀盖看铃铛,她说她爸做古玩生意人失踪,她留东西暂存,他晚上接那通确认电话。
他讲得很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购物清单。
但讲到"她说她爸叫王海岩"的时候,刘小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圆圆的墨点,不大,但很圆,像被人按下去的句号。
笔录做完,刘小军支走了片警,关了门。
他把空调又拧低了一度,冷风从出风口灌出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笔录纸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贺铭正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面。
刘小军把笔帽扣上又拔开,反复了三次,那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眉心那道竖纹挤得很深,深到像刀刻的:"哥,你跟我说实话,她留你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贺铭跟他对视了三秒。
刘小军跟了他六年外勤,那年他从二楼摔下来就是刘小军第一个冲过去扛他上车的,后背的棉布衬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边,撕都撕不下来,刘小军是拿剪刀从领口一路剪到腰的。
贺铭不瞒他,但不能把底全交了:"一件青铜小器,三星堆那路子的风格,年份不浅,但我还没做最后确认。她说是她爸收的藏品,她爸失踪了。东西底部有人动过手脚,补了一层新铜盖着下面的东西,手法专业但时间仓促,边缘没磨平。来路不清楚。"
刘小军听完没接话。
他把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椅子腿刮了地砖一声刺耳的长响。
"昨天我们调死者租住信息的时候顺便查了亲属。她父亲王海岩三个月前在省考古院报过失踪。院里说这人半年前辞了研究员的工作,精神状况不稳定,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后来彻底失联了才报的案。"
贺铭:王海岩在考古院做什么方向的?
"川西先秦遗址,青铜器断代。"刘小军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比刚才重了一层。
贺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上半截磨砂下半截透明,外面的院子里那棵桂花开了。
贺铭:她在骗我。她爸不是古玩商,是考古院的研究员。她拿了一件出自考古系统的东西出来,却跟我说是古玩市场收的旧货。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东西的官方来路,或者说,她希望我往下查,但不能从官方途径去查。
刘小军:你是说她是故意的?
"她最后那通电话也是。"贺铭转过身。
"凌晨被人杀掉,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这个跟案子毫无关系的人,理由只是一个催鉴定进度的幌子。她被杀之前在想什么?想她留在店里那件东西,想唯一知道那东西在哪儿的人是谁。她把我的号码留在通话记录里,就是在告诉后来翻她手机的人,顺着这个号码找。"
刘小军站起来把笔录本合上,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贺哥,这话你对我说可以,出了这个门对谁都别提。案子还没定性,你不要自己往里扎。"
贺铭走到门口拉开门,扭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扎。就问你一件事,她住哪个小区?""沂辰路,方苑小区8栋8楼5号。"
刘小军从外套内兜里掏了一张门禁卡丢过来,"自己小心点,楼下有片警轮班巡逻,别让他们看见你上楼。另外,你说那铃铛底部补铜的手艺,你能认出来是谁做的吗?"
贺铭:还不能。但我有一个线人在青羊宫古玩市场摆摊,专做川西青铜的流通记录,他一会到店里找我。
贺铭把门禁卡塞进外套兜里下了楼。
出了派出所大门,他跨上车。
手机在兜里震,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妈"字在闪。
他靠边停下,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接的。
"铭铭,"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嗓子发干,"你爸血压又高了。前两天在阳台上站着好好的人突然往下溜,幸亏小冉在客厅看见了跑过去一把扶住,不然就磕花盆上了。大夫说按时吃药少操心,我跟他说他不听,你周末回来当面说说他。"
贺铭握着手机站在树荫里。
贺铭:严重吗?去医院查了没有?
贺母:查了CT,说没大事,就是血管弹性差。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趴电视上看考古节目,一坐一下午,看完又激动得半宿睡不着。
他骑上车往宽窄巷子方向去,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派出所对面的路边,他没回头去看,但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