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三来的时候,贺铭正坐在柜台后面用放大镜看那段补铜层。
瘸三这人,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成都古玩圈子里都叫他"瘸三",因为他右脚有点跛,据说是年轻时候在川北一个墓里踩了塌方,被石头砸断了脚筋。他明面上在送仙桥古玩城有个摊子卖仿品瓷器,暗地里是整个成都地下文物交易最灵通的消息贩子。贺铭跟他打了十年交道,抓过他两次,也救过他一次命,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默契。
"你店里这味儿跟我上次来一样,"瘸三的声音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喘,"旧书、纸灰、还有你那壶永远泡不透的茶。你换换茶叶行不行?"
贺铭把放大镜搁下,这才抬起眼皮。
瘸三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领口翻着毛边,头发乱得跟枯草窝似的,但进门之后那双眼睛先扫了一圈天花板,再扫了一圈墙角,跟条进了生地方的野狗一样,确认了店里没别人才把身子松下来。
"你骑你那破电动车来的?"贺铭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丢在桌面上,"一路够颠的吧。"
瘸三一把抓过烟揣进兜里,然后一屁股坐进那把藤椅里。
"颠什么颠,"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你下午问我川西出了什么货,我跑了一圈才给你凑齐了话。你这一个电话,我整个下午跑了四家摊子、打了六个电话,腿都快断了。"
贺铭靠在椅背上,把放大镜推到一边:"少来。你瘸那条腿又不是给我瘸的。说吧,川西出了什么?"
瘸三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广汉那边挖了个墓,"他吐了口烟,"中等偏上的级别,青铜器漆木器都有。但出土报告还没写完,东西先没了。"
"怎么没的?"贺铭问。
瘸三弹了弹烟灰,那截灰落在桌面上他也不管:"内部人干的。发掘队里有人把真品调了包,拿仿品替出来的。等回了院开箱才发现不对,追查了两个月,没追到人,案子压着了。东西分了批往外运,最值钱的一套九件青铜列鼎,整个运出来了。买家在香港出的价,八千万,美金。"
他说到"八千万"的时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烟头在空中划了个圈,像在强调那个数字的含金量。
贺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问的是小件青铜器,你跟我说什么列鼎?"
瘸三把烟掐了,掐灭的方式还是老样子,直接摁进茶碗里,碗底"滋"的一声冒了股白烟。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第一,那套列鼎在圈子里叫'九鼎',传说是古蜀王祭祀镇水的重器,每件底下都有铭文。第二,盗出来之后点过数了,九件,每一件底部的铭文不重样,合在一起是一整篇东西。第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个女的,上个月在圈子里到处打听,谁认识能修青铜器的高手。她拿了一件东西要补表面的痕迹。人家问她是什么东西,她不讲。后来有人看见她跟考古院一个人在小馆子里碰了面,聊了一个多钟头。再后来,她死了。"
贺铭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着没动:"你说的那个女的,是不是二十六七岁、穿米白色风衣?"
瘸三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上,没急着点:"你见过?"
贺铭:昨天下午来我店里,留了一件东西。
瘸三:留了什么?
贺铭:一只青铜铃铛,巴掌大,立鸟造型,底部有一层新补的铜。我用放大镜看了,冷焊工艺,边缘没磨平。
"那就是她。"他说,"她拿着那件东西到处找人修,她想干什么?"
贺铭把手机翻过来,调出下午拍的照片转过去给瘸三看:"她想让我发现底下盖着的东西。她自己不敢动,因为她知道有人跟着她。"
瘸三接过手机,眯着眼凑近了看。
他看了大概十秒,把手机推回来:"你打算揭那层铜吗?"
贺铭:揭。
瘸三把手机还给他,这会儿才把那根烟点上了。
火光一亮,他的脸在光里显出一层黄气,像熬了好几夜没睡的人。
贺铭:你知道那姑娘死了之后,圈子里有什么动静吗?
他吸了一口烟,"那套九鼎的买家出了岔子。货从广汉运到成都来交接的时候,接货的人没等到,运货的被人在半路劫了。九件一件没出手,现在还压在某个地方,谁也不知道藏在哪儿。但有三拨人在找。"
他伸出三根手指,并拢又分开,像在切什么东西。
"第一拨,买家的中间人,姓赵,香港转上海过来的,替国际买家跑腿,手里攥着八千万的付款凭证。第二拨,货主的人,东西是在他们手里被劫的,他们要抢回去重卖。还有第三拨,"他把手横过来,在脖子上假装拉了一道,"要灭口。什么都不要,只要碰过这批货的人都闭嘴。那姑娘脖子上那道印子,多半是他们留的。"
贺铭靠在椅背上,"姓赵的中间人,"他说,"是不是穿深灰色西装、拎黑色公文包、手指头上有枪茧?"瘸三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在桌面上:"你见过了?”
"还没有,不过快了。"
瘸三盯着贺铭看了好几秒钟,脸上的褶子在台灯底下绷直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直,像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贺队长,那铃铛里藏的东西,很值钱。他背后那个英国人是大英博物馆前任策展人,前几年因为文物来源不清被查了,夹着尾巴离了职。但路子没断,东西只要进了他的手,过两年换个包装重新上拍,来路就洗白了。"
贺铭把桌上的烟灰缸往瘸三面前推了推:"我先搞清楚那层铜底下是什么,再做下一步。"
瘸三:那层铜你揭得开?
贺铭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号的工具箱,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刻刀、棉签、无水乙醇和一盒保护蜡,"冷焊层用乙醇软化胶结剂就能起开,不伤底铜。我今晚就动手。"
瘸三伸头看了看工具箱里的东西,哼了一声:"你倒是家伙什备得齐。你以为你是考古院的修复师?"
贺铭把工具箱合上推到一边:"刑警队的物证鉴定课,我拿了全队第一。铜器表面的覆层剥离,原理一样。"
瘸三没话了,端起他那碗被烟头泡过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还有一件事,"瘸三站起来踱了两步,跛脚拖在青砖上发出那种沙沙声,"那套九鼎现在压在某个地方,但谁也不知道在哪。那个姓赵的中间人,他花了八千万美金订的货,货没了,他人还在成都不走。你猜他等什么?"
贺铭看着他没接话。
瘸三:他在等货主的人先找到货。他只要盯着货主,货主找到货的时候他再出手截。他不自己找,他太招眼了,一出门就有人跟。
贺铭:那你呢?你在这个局里站哪一边?
瘸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贺铭站了两秒。
"我哪边都不站,"他说,"我只给你递话。你当年把我从那三个人手底下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我记这个。"
他拉开门,风灌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当响。
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又说了一句:"贺队,那姓赵的在锦江宾馆的住处我查了,行政套房,正对着大堂入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楼道。他进出都有车接送,他那个翻译住隔壁房,寸步不离。这个人做事很谨慎,但他漏了一样东西,他的机票订在后天下午。你如果要在他走之前把东西弄明白,你还有两天。"
贺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你怎么查到他机票的?"瘸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让送仙桥一个跑票务的帮我看了一眼系统。就一眼,没留记录。走了。"
门关上了。
贺铭回到柜台边重新坐下来,把工具箱打开摆在面前。
他取出那枚铃铛放在台灯下面,光线从侧面打过去,那道接缝线在十倍放大镜下清晰得像刻在纸上。
他拆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了乙醇,沿着接缝边缘慢慢涂抹,涂到第三遍的时候,补铜层边缘开始泛起一层白色细沫,树脂胶在溶解。
他用刻刀的尖端轻轻挑了一下,一小片铜皮翘了起来。
贺铭屏住呼吸,把那片铜皮往侧面翻过去,露出了下面的真铜表面。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底下的铭文比他想象的完整。
这是三星堆风格的古文字片段,内容他读不了,但字数够了:四行,每行大约七八个字,整段加起来将近三十个字。
三十个字的古蜀铭文,足够让任何一个考古院的研究员兴奋到睡不着觉。
他拿起手机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然后把那片补铜盖板小心地粘回原位,涂了一层保护蜡。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钟头。
他把铃铛锁回铁皮箱子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瘸三说的"九鼎合起来是一整篇铭文",这只铃铛底部的四行字应该就是那整篇铭文的一部分。
王潇潇把其中一段分离出来、藏在铃铛里、交给了他。
他拿到了铭文的实物证据,他确认了王潇潇跟九鼎之间的关联,他还知道赵怀安后天就要离开成都。
两天。
他只有两天时间把剩下的线索串起来。
手机亮了,是瘸三发来的消息:"别一个人往下走。"
他关了手机,熄了台灯,书店沉进了完全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