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先生来得比贺铭预想的早。
十点刚过,店门口的风铃一响,进来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干干净净,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进了窄小的旧书店。
贺铭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摞旧连环画,抬头扫了一眼。
他先看鞋,意大利手工皮底,鞋面擦得锃亮。
他又看了一眼那双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素圈金戒,款式简单但做工精细。
"贺先生?久仰。"赵先生伸出手。
贺铭手里还攥着书册,没伸手接,只用下巴指了指椅子:"坐。找书还是找别的东西?"
赵先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自然收回去,没有尴尬也没有不快。
他在那把藤椅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动作从容不迫。
"我不是来买书的,贺先生。"他说话不紧不慢,"我知道你昨天接了一件小青铜器。那件东西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我愿意花钱把它买回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贺铭瞟了一眼:三百万整,签名处空白。
贺铭这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旧书和烟灰缸的桌子对视。
贺铭注意到他左手中指内侧有一圈老茧,常年握笔写字的人才会有这种茧,位置在指关节偏下。
但更厚的那一块茧在指根侧面,位置更低,形状更长,那是手枪握把长期抵在中指根部磨出来的痕迹。
贺铭把桌上的烟灰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你消息挺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就活不长。"赵先生笑了,"贺先生,我不绕弯子。那件东西我知道在你这儿,我也知道你还没把它交给任何人。你收下,我们两清。"
贺铭: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把东西交出去?万一我已经交给警方了呢?
赵怀安:贺先生,你如果已经交给警方,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警方收走的东西会进物证室,物证室的出入登记要三个人签字。我查过,昨天到今天没有人从你这里取走过任何东西。
贺铭没有接话,但他想起了对面茶铺二楼那扇始终半拉着竹帘的窗户。
王潇潇回头看的也是那里。
他从昨天到今天一直被人盯着,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隔着半截竹帘。
贺铭:那东西不是我的,是别人送来鉴定的。主人昨天过世了,东西得等警方定了归属才能处置。我没权卖。
赵先生端起桌上的茶,没喝,又放下了。
赵怀安:鉴定关系还没有正式成立,你也没有收取鉴定费用,所以从法律上讲,那只铃铛的所有权仍然在原持有人手上。而原持有人已经过世,在她没有明确遗嘱的情况下,持有人手中尚未完成交付的财物,由现保管人,也就是你暂时负责处置。你不需要等警方的结论,你有权自己做决定。
贺铭:赵先生,你连物权法都搬出来了,说明你真的很急。一件商周风格的青铜鸟铃,你愿意花三百万买,应该不是因为它好看。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铃铛里到底有什么?"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把支票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公文包里,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合上了。
然后他从内兜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贺先生,你考虑考虑。两天内你愿意谈就电话我。但请你记住。"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铭,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东西现在在你手上,你拿着它,比你想象的危险。我跟你谈价钱,是在给你一条安全的路。你不走这条路,走另一条路的人不会给你开价,他们只会让你从这条巷子里消失。两天,你考虑清楚。"
他转身走了。
风铃响得急促,被门扇推出去又荡回来,铜管碰了三次才安静下来。
贺铭这才伸手拿起那张名片看,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赵怀安"三个字是烫金的,底下印了一行小字:"锦江宾馆行政套房"。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贺铭翻开手机给瘸三发了两个字:"赵怀安,查。"
瘸三大概过了半小时蹦出来一串文字:"这人来路不干净,香港转上海过来的,来成都两个月整,住锦江宾馆长包行政套。随身带一个翻译,男的,三十出头,住在隔壁房。这半个月跟锦江宾馆另一个长包房的英国人见面密谈了三次,每次都在二楼茶座包间,时长两小时左右。那个英国人登记的护照名字查了,假的。但圈子里有人认出来了,伦敦一家拍卖行的东亚部前主管,姓格雷,三年前因为一批文物来源不明被调查后辞了职,之后一直以私人顾问身份活动,专做中国青铜器的国际流转。贺队,赵怀安背后是条国际线,你别跟他硬碰。"
贺铭盯着"国际线"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还没吃午饭,但一点不饿。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另一条短信,发送者备注的是"李冠雄助理",贺铭点开看:"贺先生,李先生想约您喝杯茶,有个跟'鼎'有关的事想请教。明天下午三点,太古里'禅茶'包间,见信望复。"
贺铭盯着"鼎"那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李冠雄是成都地产圈排得上号的人物,资产过百亿,平时跟旧书店老板这种人有交集的概率约等于零。
贺铭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听见巷子里传来说话声,隔壁茶铺在收摊,铁皮门哗啦一声拉了半截,塑料椅子被摞起来搁在桌上。掏耳朵摊子的铁皮车被推走,轮子在青砖上轱辘轱辘地响。
这些市井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了成都深秋傍晚的背景音。
贺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早上到现在还没给母亲回电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铭铭?"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今天忙啥子?小冉下午来家里了,说路过你店门口看了一眼,灯黑的。你不在店里啊?"
贺铭说在,刚才在后头整理书没听见。
母亲又说:"小冉给你带了新烤的蛋挞放你门口了,说是她店里新来的学徒烤的,让你尝尝。你在外头还没吃饭吧?"
贺铭说吃了,吃了面。
母亲嗯了一声,又说:"那你周末回来啊,再带两本你店里那些旧书回来,你爸说想翻翻,在家闲着没事干。"
贺铭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他低头看门槛,果然放着一个油纸包,牛皮纸的,系了麻绳,上面小贴纸写着"小冉的花房"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她用圆珠笔随手画的。
他弯腰拿起来,"妈,"他对着电话说,"蛋挞我拿到了,还热着。你让小冉别老往我这儿跑,她花店不忙啊?"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她忙不忙她自己不知道?她说给你送东西她就高兴,你别管她。"
贺铭挂了电话,把油纸包拿进店里放在柜台上解开。
六个蛋挞整整齐齐码在纸托里,酥皮金黄油亮,表面烤出了均匀的焦斑,像一朵朵小向日葵。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蛋奶馅还烫着,甜味在舌头上化开。
他又吃了第二个。
贺铭把剩下的蛋挞重新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手机锁屏之前他看了时间,18:47,离赵怀安说的"两天"还剩不到50小时。
那个叫格雷的英国人在锦江宾馆的行政套房里等着赵怀安的回话,而赵怀安的支票上签名处还是空白的,等着他去填。
明天上午去见李冠雄之前,他得先想好怎么谈。
见李冠雄和见赵怀安不一样,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