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天跟着阿豆跑到广场。
广场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个东西。
不是纸。像是一片薄薄的金箔,悬浮在离石台半寸的地方。没有风,但它就是飘着。周围围了二三十号人,没人敢靠近。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今天特别重,呛嗓子。
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那半根没点的烟,手指有点发白。
"周爷,这……这是啥?"有人问。
老周没理他。他盯着那张金箔看了足足半分钟,才伸手拿起来。
金箔离开石台的瞬间,半空中浮现出几行发光的字。不是汉字,但所有人脑子里都自动懂了意思。
"任务:枯木林。"
"人数:5。"
"时限:内部三十天,外部三天。"
"目标:获取三株‘荧光蕈’。"
"惩罚:未达标,次月配给减半。"
字消失后,金箔化成灰,飘了一地。
广场死静。只能听见远处隔离网外,风刮过铁丝网的呜呜声。
"操。"不知道谁骂了一句。
"提前了……怎么提前了?"瘦子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上个月才刚交过差啊!"
老周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揉碎了。"天坛不讲理。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没人动。
"看什么看!"老周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想饿死还是想渴死?滚去干活!"
人群这才像炸了窝的蚂蚁,嗡嗡地散开。
李一天没走。他走到老周跟前。"周叔,提前发任务,说明什么?"
老周看着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说明外面的辐射风暴要来了。天坛在赶人进去送死,好腾出地方。"他拍了拍李一天的肩膀,"去弄你的水。这事儿,你别管。"
下午,李一天在水窖里蒸馏水。
炉子是用半个汽油桶改的。底下烧着捡来的干牛粪和碎木头。火不大,但得一直看着。水蒸气顺着竹管滴进下面的陶罐里。滴答。滴答。
他挖了点松脂,熬化了,把竹管接口处重新抹了一遍。这玩意儿防漏,还能防虫。末世里的虫子个头都大,要是顺着管子爬进陶罐里,这水就全毁了。
区里的气氛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广场上会有人打牌,用骨头磨的骰子。今天没人。大家都缩在帐篷里,或者蹲在墙根发呆。有人在哭。压抑的那种,捂着嘴。是东边帐篷里的寡妇,她男人上个月进了任务世界,没回来。
李一天没去劝。劝不了。末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傍晚,老周的帐篷里亮起了灯。一盏煤油灯。
李一天被叫了进去。帐篷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区里的几个骨干:管物资的赵胖子,管安保的刘麻子,还有管后勤的陈婶。阿豆被挡在外面。
"坐。"老周指了指角落的折叠凳。
李一天坐下。没吭声。
"都知道了吧。"老周划了根火柴,点了根烟。他平时舍不得抽,今天破了例。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枯木林。五个人。三十天。"
赵胖子搓了搓手:"周哥,这任务……听着就邪门。枯木林在哪?咱们连地图都没有。"
"天坛给坐标。"老周吐了口烟,"明天早上,传送门会开在广场南边。"
刘麻子磕了磕烟斗:"人呢?谁去?我手下那帮兄弟,听见风声都躲着走。真逼急了,怕是要哗变。"
"不能逼。"老周说,"抓阄吧。"
"抓阄?"陈婶急了,"老周,抓阄抓出来的,能有心思干活?进了任务世界,遇到事儿他们第一个跑!"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把烟头按灭在铁罐头盒里,滋啦一声。
"让……让那些老弱病残去?"陈婶压低声音,"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进去还能给咱们换点物资。老刘头那肺痨,天天咳血,活不过半个月了。让他去,也是给他个痛快。"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李一天抬起头,看了陈婶一眼。陈婶不敢看他,低着头抠手指。
"放屁。"老周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温度好像降了。"72区没这种规矩。今天能卖老头,明天就能卖小孩。这区要是成了这样,不用天坛罚,咱们自己就散了。"
他站起身。"我去动员。愿意去的,家里配给翻倍。不愿意的,明天早上抓阄。谁抽到谁去。"
老周掀开帐篷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剩下四个人。
赵胖子叹了口气:"周哥也是死脑筋。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闭嘴吧你。"刘麻子瞪了他一眼。
李一天没说话。他站起身,往外走。
"一天,"赵胖子叫住他,"你脑子好使,你给周哥劝劝。别真搞抓阄,那帮小子要是知道是被逼的,进了林子非得捅娄子。"
李一天停下脚步。"我不劝。"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只有天坛的方向,隐隐透着点暗金色的光。那光不暖和。看着像死人的眼睛。
李一天走回自己的窝棚。阿豆正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一天哥,开会说啥了?"
"说抓阄。"李一天钻进窝棚,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阿豆。
"抓阄?!"阿豆差点跳起来,"那我不死定了?我手气最差了!"
"你才十四,老周不会让你抽。"李一天自己啃着饼干。干巴巴的,咽下去刮嗓子。
"那谁去?"
"不知道。"李一天躺下来,枕着胳膊。棚顶的破帆布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一天哥,你想去吗?"阿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一天没立刻回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校牌。塑料片边缘硌着指肚。
"想。"他说。
"啊?"阿豆愣了,"那地方多吓人啊。上回三区去的人,回来一个少了条腿,天天半夜哭。"
"我知道。"李一天闭上眼睛。
"那你为什么还想?"
李一天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因为我想找我妹。天坛里什么都有。也许……有她。"
阿豆不说话了。棚子里只有风声。过了很久,阿豆小声说:"一天哥,你要是真去,带上我呗。我跑得快。"
"滚蛋。睡觉。"
半夜,李一天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钻出窝棚,走到广场边缘的旱厕。旱厕是用几块破铁皮围起来的。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
他刚解开裤腰带,突然听见旁边铁皮外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人在啃什么东西。
李一天动作停住。手慢慢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磨尖了的螺纹钢。
"谁?"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啃东西的声音停了。接着,是一阵极轻的咀嚼声。吧唧。吧唧。
李一天屏住呼吸,悄悄绕到铁皮侧面,探头看了一眼。
没有月光。只有天坛那点暗金色的微光。旱厕角落里,蹲着个黑影。不是人。那东西体型像条大狗,但背上全是黑色的硬毛。它正抱着一只死老鼠,啃得满嘴是血。
变异鼠狗。这东西平时只在隔离网外面活动。怎么进来了?
鼠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暗光下泛着幽绿。它盯着李一天。
李一天握紧了螺纹钢。一人一狗,隔着半米宽的旱厕对峙。
突然,鼠狗扔下老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它没扑过来,而是往后退了两步,钻过铁皮底部的一个破洞,跑了。
李一天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破洞。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抓痕。
隔离网破了。
他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好,转身就往老周的帐篷跑。
"老周!老周!"
帐篷里没动静。李一天一把掀开帘子。里面空无一人。煤油灯早就灭了。只有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压在半块砖头底下。
李一天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
"一天,我去南边看看网。要是我明早没回来,你替我敲钟。"
李一天捏着纸条,手指发凉。他转头看向帐篷外。
南边。隔离网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