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天捏着纸条,站在帐篷里没动。
煤油灯的烟味还没散。他深吸了一口,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兜里。
没去叫醒阿豆。那小子睡得像死猪,叫起来也是跟着送死。
他把螺纹钢从后腰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刃口。铁锈剥落,露出点寒光。
推开门。风裹着沙土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72区的夜晚没路灯。只有天坛方向那点暗金色的光,勉强勾勒出帐篷的轮廓。
李一天贴着墙根往南走。鞋底踩在干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越靠近南墙,那股铁锈味越重。夹杂着点腥气。
到了拐角处,他停下脚步。
前面有光。不是天坛的光,是火柴划亮的微光。
老周蹲在隔离网底下。手里夹着半截火柴,正凑在一根断裂的铁丝上看。
他脚边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李一天走过去。"周叔。"
老周把火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怎么不在窝棚待着?"
"听见动静。"李一天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是只变异鼠狗。肚子被剖开了,内脏流了一地。血还没完全凝固,冒着热气。
"就一只?"李一天问。
"就一只。刚想往洞里钻,被我捅了。"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右手的军刺还在滴血。
李一天看向那个破洞。铁丝网被咬断了几根,边缘向外翻着。洞口不大,刚好够这畜生挤进来。
"洞得补上。"李一天说。
"嗯。你过来搭把手。"
老周从旁边拖过一块废旧车门。两人一前一后,把车门卡在破洞外头,又用铁丝把边缘死死拧在完好的网柱上。
干完活,老周没急着走。他靠在车门上,摸出那半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一天,"老周看着网外灰蒙蒙的废土,"你觉得这畜生是偶然跑进来的,还是被赶进来的?"
李一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它肚子。"老周用军刺指了指鼠狗的尸体,"饿得瘪成那样。外面要是还有吃的,它不会冒险往人堆里钻。它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慌不择路挤进来的。"
李一天心里一沉。变异鼠狗在废土上算底层掠食者。能追得它慌不择路的,至少是辐射熊或者成群的鬣狗。
"网挡不住。"李一天说。
"是啊。挡不住。"老周把烟揉碎,扔在脚下。"明天早上,我去动员。不抓阄了。"
"你打算让谁去?"
老周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你回去睡觉。明早六点,敲钟。"
天亮了。
铅灰色的天,比昨天压得更低。
李一天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拿着敲钟的铁棍。
六点整。
"当——当——当——"
三声。
帐篷里的人陆续钻出来。没人说话。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昨晚的风声和今天早上的任务,像两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老周站在石台边。赵胖子、刘麻子、陈婶分列两边。
"都站好。"老周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瞬间安静了。
"昨晚南边的网破了。进了只变异鼠狗。已经被处理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呼。瘦子往后缩了缩。
"慌什么。"老周扫了他们一眼,"网补上了。今天说正事。枯木林的任务,五个人。我不抓阄。愿意去的,站出来。家里这个月的配给,翻倍。水配给,加两成。"
广场死静。
没人动。
风刮过铁丝网,呜呜地响。
李一天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看着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脚尖。
"周爷,"瘦子突然开口,声音发颤,"翻倍……是真翻倍吗?我、我媳妇刚生了孩子,没奶……"
"老子说到做到。"老周盯着他。
瘦子咽了口唾沫,腿抖得像筛糠。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我……我不行。我腰闪了,走不快……"
"没逼你。"老周说。
又过了两分钟。还是没人。
陈婶急了,刚要开口,老周抬手打断了她。
"行。都不去是吧。"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五十个用木头削的圆片。一半红,一半黑。
"老规矩,抓阄。抽到黑的,去。"
他刚要倒,李一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去。"
所有人转头看他。
老周动作停住。"你干什么?"
"我去。"李一天走到石台前,看着老周,"算我一个。"
"你懂个屁!"老周压低声音,"我说了你不——"
"周叔。"李一天打断他,"我懂过滤水。阿豆不懂。我去了,他还能活。我不去,抓阄抓到他,他死在里面,我也活不下去。"
老周盯着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两下。
"你……"
"还有四个名额。"李一天没让他把话说完,转头看向人群,"谁还去?现在站出来,老周说话算数。"
人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
一个干瘦的影子从角落里挪了出来。是老刘头。他咳了两声,手里攥着块脏兮兮的手帕。
"我……我去。"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反正也活不过半个月了。给我孙子……换点水。"
"老刘,你他妈凑什么热闹!"刘麻子急了,上前要拉他。
"别碰我。"老刘头甩开他的手,又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我这条命,换我孙子一口干净水。值。"
接着,是安保队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叫大柱。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李一天身边站定。
然后是陈婶手下的一个寡妇。她男人上个月死在任务里。她红着眼眶站出来:"配给翻倍,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老周眼皮都没抬。
五个人齐了。
老周把铁盒子重重拍在石台上。"散了!该干嘛干嘛!李一天,大柱,老刘,你们三个,下午来我帐篷。"
下午。
李一天在水窖边熬松脂。
炉子里的火苗舔着汽油桶底。松脂化了,散发出股刺鼻的香味。一只灰黑色的甲虫顺着桶壁往上爬,李一天弹了弹手指,把它崩飞了。
阿豆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一天哥,你真要去啊?"
"嗯。"李一天用木棍搅着锅里的松脂。
"那……那我能帮你干点啥不?"
"把你那破书包收拾收拾。里面装两块石头干嘛?沉不沉?"
阿豆吸了吸鼻子:"我想着……万一遇到野狗,能砸它们。"
李一天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看着阿豆。这小子才十四,肩膀窄得像个衣架子。
"把石头扔了。"李一天说,"装两包干燥剂。从医疗帐篷里拿。还有,把你那双破鞋补补。进林子,脚废了就全完了。"
阿豆愣了一下:"我……我也要去?"
"你以为呢?"李一天把锅端下来,"老周不会让你去。但我得带个手脚麻利的。你跑得快,耳朵灵。"
阿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使劲抹了一把眼睛。
"别哭。"李一天把抹布扔给他,"把锅刷了。我去老周那儿。"
老周的帐篷里,烟雾缭绕。
大柱和老刘头也在。老刘头靠在折叠椅上,闭着眼喘气。大柱在擦一把生锈的砍刀。帐篷外,赵胖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大概是偷吃了半块饼干。
老周把一张手绘的草图拍在桌上。
"天坛给的坐标,在正北方向,大概二十公里。但传送门一开,直接进林子。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他看向李一天。"你是大学生,脑子好使。进了林子,你当队长。大柱听你指挥。老刘头……"
"我听得见。"老刘头睁开眼,"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瞎。我给你们望风。"
老周点点头。"行。记住,任务是找‘荧光蕈’。不知道长什么样,但天坛给了提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金箔的残片。那是早上任务发布时,他偷偷扣下来的一点边缘。
"发微光。蓝色。长在枯木根部。"老周说,"找到三株,立刻往回走。别贪。别多拿。"
李一天把残片收好。"明白。"
"还有一件事。"老周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广场上人影晃动。有人在排队领水,有人在修补破漏的帐篷。
"72区的人,都看着你们。"老周背对着他们,声音很低,"别死在里面。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李一天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后摆。
"周叔。"李一天说,"要是我们没回来。阿豆……"
"阿豆我养着。"老周打断他,"只要我老周还有一口气,就饿不死他。"
李一天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风更大了。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校牌。塑料片边缘硌着指肚。
明天早上,传送门就要开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