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把破帆布吹得啪嗒响。
李一天把砍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用拇指蹭了蹭刃口。不够快。他又沾了点水,继续磨。霍霍的声音在窝棚里很响。一只黑壳蟑螂从墙根爬过,他脚下一碾,没低头。
阿豆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破书包,没睡。
"睡。"李一天没回头。
"睡不着。"阿豆声音发闷。
"睡不着就闭眼。明天走二十公里路,你腿软了,我可背不动你。"
阿豆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在翻书包。
"一天哥,我带了这个。"阿豆掏出一个罐头瓶,里面晃荡着半瓶黄水。
"什么玩意儿?"
"尿。我攒的。老刘头说,遇到野狗,泼它们眼睛。"
李一天手一抖,刀尖在磨刀石上划出一道白印。他转过头,看着阿豆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他妈……"李一天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放下。"倒了吧。明天早上喝。缺水的时候,这玩意儿能救命。"
阿豆愣了愣,乖乖把瓶子塞回包底。
窝棚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煤油味。
老周弯着腰钻进来。他手里拿着个铝制水壶。
"收拾完了?"老周把水壶扔给李一天。
李一天接住,晃了晃。水声很实。"这是……"
"我私藏的。蒸馏了三遍的纯水。"老周拉过个破木箱坐下,军大衣蹭在箱子上,沙沙响。"进了林子,不到万不得已别喝。里面的水,看着再干净也别碰。"
"谢了,周叔。"
"少来这套。"老周摆摆手,摸出个压瘪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寡妇那边,我让陈婶多给了她半块饼干。她男人死了,脑子有点轴。进了林子,你盯紧点,别让她乱跑。"
"大柱呢?"
"大柱是个愣头青,但听话。老刘头……"老周顿了顿,"老刘头那肺,撑不了三十天。你心里有数。"
李一天点头。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李一天的肩膀。手劲很大。"活着回来。阿豆还等你教他怎么熬松脂呢。"
说完,老周掀开帘子走了。
窝棚里又剩下两个人。李一天把水壶塞进贴身的口袋。水壶的凉意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
天没亮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只有鞋底蹭着干土的沙沙声。有人没忍住,放了个响屁。没人笑。大家都麻木了。
五个人站在最前面。李一天,大柱,老刘头,寡妇,还有安保队里一个叫"耗子"的瘦子。阿豆背着书包,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李一天身后。老周默许了,没赶他走。
寡妇一直在抠手指。指甲边缘都抠破了,渗出血丝。大柱在反复检查砍刀手柄上的绑带,勒得手指发紫。老刘头捂着嘴,闷声喘气。
六点整。
天变了。
铅灰色的云层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道光柱从天顶直直地砸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暗金色的微光。是刺眼的、实心的亮。打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连灰尘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的铁锈味瞬间被一股臭氧味盖了过去。
光柱里,空间开始扭曲。像是一块被高温烤化的玻璃,表面泛起一圈圈水波纹。
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在发抖。后排的瘦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尿骚味飘了出来。
李一天盯着那个水波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悬崖边,明知道下面是实地,但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
"妈的……"大柱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别盯着看。"李一天低声说,"看久了会吐。"
水波纹渐渐稳定下来,形成一个两米多高的椭圆形光幕。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
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像是雨后森林里烂树叶的味道,又夹杂着点铁锈气。
这就是枯木林。
老周走到光幕前,停下脚步。他背对着众人。
"规矩都记住了?"老周没回头。
"记住了。"五个人齐声回答。阿豆没敢出声。
"遇到事,听李一天的。"老周转过身,挨个看过去。目光在寡妇流血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阿豆身上。"李一天,管好你的人。"
"明白。"
老周退后两步,挥了挥手。"走吧。"
没人动。
这种时候,谁先迈脚,谁就像是去送死。
耗子腿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老刘头把带血的痰吐在鞋底上,蹭了蹭。
李一天把砍刀插进后腰,紧了紧背包的带子。
"我走前面。大柱断后。阿豆,跟紧我,别松手。"
他伸出手。阿豆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手指冰凉。
李一天转过头,看了老周最后一眼。老周站在灰蒙蒙的人群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他收回目光,抬起脚,踩进了那片水波纹里。
没有阻力。
就像踩进了一团冰凉的雾。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脚底传来。不是重力,是某种空间本身的扭曲。他的视线瞬间被拉长,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周围的光线碎了,变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在彻底失去平衡前,他听见阿豆在背后喊了一句:
"一天哥,我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