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制《周易》乃是绝密,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细节。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能预知行程,显然不是凡俗之辈。
既非普通人,懂得这些也不足为奇。
片刻后,姬昌眼中精光一闪,喜上眉梢。
都说千金易求,知己难觅。
对方如此推崇自己的心血之作,让他生出强烈的分享欲。
“兄台既有雅兴,不妨在府中小住几日。”
姬昌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待老夫闲暇之时,逐章逐句为你拆解其中的奥妙。”
无论是伏羲、神农还是轩辕,他们的著作最终都公之于众,流芳百世。
姬昌同样渴望将自己的智慧传播开来。
此刻有人主动求教,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向来好为人师,此刻更是兴致盎然,恨不得立刻倾囊相授。
羑里城的风,吹不散姬昌府邸里的墨香。
飞扬算是彻底赖上这儿了。
白天啃那本晦涩的《周易》,晚上陪那位西伯侯推演卦象。
起初他留下,是为了七年后护送这位老兄回岐山,顺手捞点好处。
可日子久了,这心思变了味。
姬昌不是泥塑木雕的神仙,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完美光环。
但他实在。
待人宽厚,肚量大,肚子里有货,眼里有光。
在这囚笼般的日子里,飞扬跟这位老丈处出了真感情。
亦师,亦友。
读《易》越深,飞扬越觉得离谱。
按洪荒常理,量劫当头,天机应该像被蒙了层黑布,谁也看不清。
可《周易》不同。
只要起个卦,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想知道啥?摇一摇。
想算吉凶?摆一摆。
这种精准度,让飞扬打心底里服气。
玩这一套,离不开一个物件:蓍草。
现在飞扬身上常年揣着一把风干的蓍草茎,走哪儿带哪儿,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姬昌教他的,是从伏羲八卦演化来的六十四卦。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先天八卦打底,再层层推演。
乾、坤、屯、蒙……直到最后的既济、未济。
整整六十四个符号,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
比先天八卦难懂多了,但也准多了。
飞扬苦熬大半年,才勉强摸到门道。
每天跟姬昌对弈辩论,探讨天道玄机,那叫一个舒坦。
可惜,好日子总是短的。
那天午后,两人刚聊完易理,飞扬闲得发慌,溜达到街上闲逛。
羑里的小吃倒是不少,正吃得津津有味,耳边飘来几句闲聊。
“哎,听说了没?”
“啥事?”
“姬老爷的大公子伯邑考,带着三样宝贝去朝歌了。”
“干嘛去?”
“赎罪啊。
替爹把牢底坐穿的事给平了。”
“哪三样宝贝这么金贵?”
“七香车,醒酒毡,还有一只白面猿猴。”
“啧啧,姬老爷教子有方,孝感动天呐。”
“可不是嘛,虎父无犬子。”
这些话钻进耳朵,飞扬手里的吃食瞬间不香了。
他转身就跑,脚底生风,差点没把鞋底跑飞。
冲进院子时,连门都没敲,直接掀帘子冲进去。
“坏了!出大事了!”
声音大得像炸雷。
姬昌正在整理竹简,手一顿,抬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飞扬。
两人相交许久,他太了解这年轻人的性子。
平日里稳如老狗,能沉得住气。
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慢点说,究竟怎么了?”
“贤侯,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得跟您交个底。”
那术士面色凝重,压低了嗓音:“令郎伯邑考为救您出狱,带着祖传三宝进了朝歌。
可我昨夜以《周易》起了一卦,卦象凶险,公子此行,怕是要折在里。”
姬昌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慌忙掏出蓍草,指尖微颤地推演起来。
片刻后,卦成。
结果正如那术士所言。
姬昌脸色瞬间煞白,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怒极反笑:“逆子!不听老人言,竟落得这般田地!”
发泄完怒火,他看向一旁的飞扬,眼中满是痛色:“当年离西岐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七年是大劫,让他务必守好基业,等我回去。
谁知他这般糊涂,非要往火坑里跳。”
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
飞扬心里也不是滋味。
姬昌对他有授业之恩,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如今那千年狐狸精妲己能在宫中横行无忌,连玄鸟神都护不住皇宫,说明大商气数已尽。
若他不出手,伯邑考必死无疑。
只要小心行事,潜入后宫救人并非不可能。
“贤侯莫哭。”
飞扬沉声道,“若您不忍令郎遭此横祸,待我进宫走一遭,施法将人带回来。
届时,公子自会安然无恙。”
姬昌却猛地摇头,断然拒绝:“万万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我知道阁下手段通天,救个人易如反掌。
可今日若是救了邑考,便是让西岐百万生灵陪葬!刀兵之祸一起,百姓何辜?”
飞扬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哪怕纣王暴虐无道,将他囚禁羑里七年,受尽屈辱,他也不肯背叛半分。
否则,凭他的本事,早就像东南二路诸侯那样揭竿而起,何必忍辱负重?
既然姬昌心意已决,飞扬只能叹息一声,作罢。
几日之后。
悲剧还是发生了。
伯邑考携宝入宫,本想替父赎罪。
谁知妖妃妲见他那副俊俏模样,起了淫心。
她假借学琴之名,将伯邑考留在寝宫,意图强行羞辱。
伯邑考宁死不屈,厉声痛骂妲己狐媚惑主、败坏朝纲。
这一骂,惹恼了妖妃。
妲己眼珠一转,下令将伯邑考拖下殿去,剁成肉酱。
随后,她心生一计。
让人将那肉酱做成肉饼,特意派人送给姬昌。
这招太毒了。
若姬昌不吃,说明他早已算到儿子死了,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留着也是祸患,必须除掉。
若姬昌吃了,那就证明他根本没啥本事,只是个普通人,杀不杀都不重要。
无论吃不吃,都是死路一条。
这天,姬昌正在府中抚琴散心。
突然,崩的一声脆响。
一根琴弦断了。
余音刺耳,戛然而止。
姬昌低头看着断裂的琴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明白了。
琴弦断,意味着骨肉离散。
伯邑考,今日必死无疑。
悲从中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姬昌擦干眼泪,强提精神,跪地接旨。
使者展开黄绫,宣读道:“陛下念贤侯久困羑里,心中不忍。
昨日猎获一头獐子,命御厨烹制成药膳肉饼,特赐贤侯享用,望贤侯保重龙体。”
姬昌接过膳盒,打开盖子。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他盯着那几块色泽诱人的肉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剧痛与绝望。
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完美地掩盖下去。
“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当着使者的面,拿起一块肉饼,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又接连吃下两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吃完后,他才缓缓盖上膳盒,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感激的笑意。
使者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直到身影消失,姬昌才捂住嘴,冲进内室剧烈呕吐起来。
吐出的,全是胆汁。
第七回 飞离朝歌
肉块入口,腥甜直冲脑门。
姬昌喉结剧烈滚动,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他不敢吐,更不敢停。
哪怕心里早已痛如刀绞,面上却还得挤出一丝恭敬的笑意。
“多谢钦差大人关心。”
姬昌声音发颤,却字正腔圆地磕头谢恩:“犯臣病体沉疴,无法亲赴朝歌面圣,还望大人代为转达谢意。”
使者盯着他看了半晌,见那嘴角确实沾着些许碎屑,才转身离去。
消息传回朝歌,纣王听完禀报,仰天狂笑。
“姜尚?伯邑考?”
“什么圣人之后,不过是个贪吃之徒!”
君王兴致大减,挥挥手示意退下,再未将这位西伯侯放在眼里。
羑里囚室,死寂一片。
姬昌瘫坐在地,胃里翻腾不止。
他想哭,想喊,但四周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一旦失态,就是灭族之祸。
“贤侯,张嘴。”
一道清冷嗓音在身后响起。
飞扬站在暗处,神色肃然。
姬昌浑身一僵,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微微侧头。
飞扬闪身而至,指尖凝起幽光,猛地拍在姬昌后背。
“噗——”
一大团混杂着血丝与泥土的肉糜被强行震出,溅落在尘土之中。
姬昌伏在地上,干呕声断续响起,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不是委屈,是丧子之痛,是身为父亲的绝望。
飞扬袖袍轻挥,一阵微风卷起地上的污秽,瞬间消失不见。
他掌心贴住姬昌脊背,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缓解那股窒息般的痛苦。
“七年之期将至。”
飞扬低声道,“待你归国,便可集结大军,直指朝歌,为伯邑考 雪恨。”
姬昌闭目摇头,不言不语,挣扎着爬回床榻躺下。
他不肯答应。
忠义二字,重若千钧。
自此之后,姬昌再无心情推演周易。
飞扬便独自打坐修炼,每日只是静候归期。
光阴似箭,转眼月余。
西岐上大夫散宜生,重金买通了费仲、尤浑二奸臣。
两人受财,便在纣王耳边吹枕边风。
不出半月,赦令下达。
不仅释放姬昌,更加封其为“西伯文王”
,赐金印紫绶,夸官三日以耀国威。
然而,这荣耀还未捂热,变故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