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一阵闹哄哄的动静给拽醒的!
这动静说不清是什么味儿,混在一起可热闹啦——磨刀时沙沙的霍霍声,谁家倒水哗哗的哗啦声,扁担压在肩头上一颤一颤的吱呀声,还有巷子尽头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大公鸡,抻着脖子扯着嗓子嗷嗷打鸣!这么些声音挤挤挨挨,顺着半开的窗缝往屋里钻,一层叠着一层,愣是把还沉在睡梦里的小镇,硬生生从黑夜里给拽出来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愣了好几秒。这帐子是靛蓝色粗布做的,洗得都发白了,边儿上还飘着几缕松松散散的流苏。昨儿晚上的事儿一下就涌进脑子里:他怎么从巷口一步步走到这家叫“晚归”的民宿,方老板怎么举着一盏走马灯,笑眯眯在院门口等着他。
“沈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昨晚方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儿,那盏灯在他手里转啊转,光影晃悠悠落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影子,好看极了。
沈知意一掀被子坐起来,硬邦邦的床板跟着“咯吱”响了一声。他光着脚踩在地上,木板凉丝丝的,那股凉意顺着脚心嗖嗖往上爬,一下就把残留的困意冲没了大半。屋里摆设简简单单,一张木床,一张旧桌子,桌上就放着昨晚方老板送来的热水瓶。窗边支着半扇木窗,窗外就是民宿的后院。
他慢悠悠走到窗边,往外面瞧——
后院里蹲了一棵栀子树!这都过了花季,栀子早就谢透了,只剩满树绿得发黑的叶子,叶面上还挂着昨晚留下的小露珠,亮晶晶的闪着光。树底下摆着张竹躺椅,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旧毛巾。再往远看,就是一户挨着一户的屋脊,一层层马头墙错落开,活像一排写在蓝天上、笔锋顿挫的大字,太有韵味了!
你别说,清溪这天,可比市里蓝多了!蓝得透亮干净,就像是谁拿干净的清水认认真真洗过一遍似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舒服!
他收回眼神,转身想去拿行李箱。箱子好好靠在墙角,那张“易碎”的标签在晨光里晃了晃……不对,他猛地顿住脚,一下把思绪从这标签上扯了回来。他才不是回来怀旧的,他是回来干正事的!
洗漱水凉丝丝的,他捧起一大泼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大半。换了件灰蓝色的衬衫,把袖口卷到小臂,沈知意推门走了出去。
“哟,起啦?”
方老板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粥呢。他五十出头,下巴上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看见沈知意出来,立马忙不迭起身让座:“快来坐快来坐!粥刚熬好,稠得很,香着呢!”
沈知意道了谢,在方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好几样爽口小菜:脆生生的腌萝卜,鲜爽的雪菜,还有一碟切开的咸鸭蛋,那蛋黄油汪汪的,看着就叫人咽口水。方老板麻利给他盛了一碗粥,白米熬得都开了花,浓浓的米香混着暖乎乎的柴火气,一下就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都咕咕叫了。
“昨夜睡得还舒坦不?”方老板笑着问。
“还行,就是外头早市醒得早,有点吵。”沈知意喝了一口热粥,暖得从喉咙舒服到肚子里。
“嗐,清溪这地方就是这个规矩!天还没亮呢,河埠头就热闹开了!”方老板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咯吱咯吱响,“渔船夜里下网,天不亮就回来了,新鲜鱼虾一上岸,抢都抢不及呢!你往后住久了,听着听着就习惯啦。”
“这是好事啊,说明镇上够有烟火气。”沈知意笑着说。
“烟火气倒是有,就是穷啊!”方老板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往门外努了努嘴,“你瞅瞅对门那户,老两口守着个豆腐摊,一天忙下来也挣不了几个子儿。年轻人全往外跑了,镇上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喽。”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打量着沈知意,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沈同志,我听李局长说,你是省里派下来,专门管咱们古镇开发的?”
“是挂职,谈不上专管,就是过来做前期对接。”沈知意纠正了一句。
“都一样都一样!”方老板摆了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急着问道,“我就想问一句,咱们这老街,到底修不修啊?我开这家民宿,是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儿都第四代了!房子老了,年年都得补,一到黄梅天,墙角就渗水。可我不敢大动啊,就怕一折腾,毁了老房子本来的味道。”
“肯定要修的。”沈知话说得斩钉截铁,“但不是推倒了重新盖,是修旧如旧。您担心的这个问题,正好就是这次项目要解决的。”
方老板一听这话,眼睛“唰”一下就亮了,高兴得胡子都要翘起来:“那可太好了!沈同志,不是我吹,清溪这些老房子,每一块砖都有自己的故事!你要是想打听这些老掌故,找我可真是找对人了!”
沈知意放下碗,看着他开口:“那正好,有个人,我想先跟你打听打听。”
“你说你说,知无不言!”
“清溪中学的苏老师,苏晚。”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沈知意特意放慢了语速,就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上,轻轻掂了掂分量,“她家就在老街上,门口有半扇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
方老板脸上的笑容,肉眼“唰”一下就淡下去了。他盯着沈知意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上了那种饱经世事的老人,才会有的复杂是带着阅尽世事后,藏着几分八卦的打量哦!
“你认得她?”
“老同学啦,”沈知意笑了笑,“好些年没见了。”
“哦——”方老板故意把语调拖得长长的,这一声哦里头,藏着好大一包的话没说出口,“原来是苏老师呀!就是老苏家的闺女嘛!她爸爸苏援朝,可是咱们清溪顶有名的文化人,一辈子就钉在这儿,一门心思给清溪修志!可惜哟,前两年走了。”
“走了?”沈知意一下子顿住了。
“可不是嘛!为了捞那块掉河里的明清碑刻,大冷天蹲在河堤上守了整整一天,冻得透透的,受了寒回去就一病不起了。”方老板说着摇了摇头,“那真是个大好人!他走的时候,整个清溪的乡亲们都去送他了,整条路挤得满满当当。”
沈知意没接话,心里翻起了浪。他猛地想起七年前在清溪见过的那位老爷子,瘦瘦高高的,背有点驼,成天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呢帽,一说起清溪的老故事,那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原来那就是苏晚的爸爸啊。
“那苏老师现在……”他半天缓过神,字斟句酌地开口问。
哪知道方老板像是不想多聊似的,含含糊糊打了个哈哈:“她丈夫是做建材生意的,摊子铺得大,看着可风光体面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我一个外人,哪好说三道四的呀。”
外头看着光鲜。
这话就像一根细刺,“噗”一下就扎进沈知意的心口,刺得他闷闷发疼。他想起李局长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想起昨儿夜里他在苏晚家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那扇半开的门漏出来的暖黄灯光,明明那么软,却冻得他心口直发僵。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方老板,我出去一趟。”
“这才刚天亮呢,这是要去哪呀?”
“去见个老朋友。”沈知意话音没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
“哎哎沈同志!”方老板赶紧追出来两步喊住他,“你要是去学校找她,出了巷子往东走,过了如意桥拐个弯就到啦!要是不认路,喊门口卖豆腐的老钱头给你指,别走错了!”
“认路,”沈知意头也不回地摆手,“清溪的路,我闭着眼都错不了。”
他走得急急忙忙,脚步里裹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慌慌张张的迫切。晨雾早就散干净了,青石板路浸了一夜的露,蒸出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脚踩上去,鞋底就印出半圈湿乎乎的印子。巷子两边的铺子都陆陆续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主把冒着气的蒸笼往门口一摆,白花花的热气就一蓬一蓬往天上飘,整条巷子都浸着豆浆油条的香。
他穿过窄巷子,拐上稍微宽一点的主街。主街就挨着河,河面不宽,河水清悠悠碧莹莹的,把两岸黛瓦白墙都完完整整映在水里。一座老石拱桥跨在河上,桥头刻着“如意桥”三个大字,笔画被岁月磨得圆乎乎的,格外温和。桥下停着好几只乌篷船,船工蹲在船头上,弯腰就着凉冰冰的河水搓一把脸,爽得直抹脖子。
沈知意迈步上了桥,走到桥正中央的时候,突然就停住了脚。
从这儿往镇口望过去,刚好能看见那棵老银杏树。它直直站在一片空地中间,四周用青石围了一圈矮矮的围栏。清晨的风钻过枝桠,满树金叶子哗啦哗啦响,声音细细软软的,却飘得老远老远,像有个人站在老远的地方,一遍一遍,轻轻喊着谁的名字。
他忽然就想起,七年前自己也站在这座桥上,安安静静望着这棵树。
那时候他刚上大四,跟着学校的考察队来清溪测绘老建筑,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苏晚长大的家乡。也正是那一次,他遇见了苏晚。那时候的苏晚还扎着高高的马尾,穿一件洗得软软的旧格子衫,蹲在银杏树下,拿着炭笔在速写本上描树干的纹路。金闪闪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点点落在她背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那时候他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安安静静远远看着,看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他心里就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姑娘画画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看呀。
后来呀,这个小念头就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了七年,长成了一棵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的树,缠得心口都是它的影子。
沈知意晃了晃神,把飘远的思绪收回来,接着往前面走。过了桥往东走,就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房子更老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青灰色斑驳的老砖。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搭了葡萄架,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叶子都黄透了,枝桠上挂着一串串干巴巴的葡萄,没人摘,就那么垂着。
走到巷子尽头,就是一堵干干净净的白墙,墙上开了一扇圆圆的月亮门。月亮门后头,就是清溪中学啦。
学校不大,几排灰砖平房整整齐齐围着一个坑坑洼洼的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国旗正顺着风慢悠悠飘着,懒懒散散的。这时候刚好是早读时间,教室里飘出朗朗的读书声,奶声奶气的,有的读得快有的读得慢,参差不齐的,却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劲儿,那是专属于少年人的、让人踏实的鲜活生机。
沈知意在月亮门外站定,歇了口气。守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从传达室小窗户探出头来,带着几分警惕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找哪个?”
“我找苏晚,苏老师。”
“哦找苏老师呀!”老爷子的脸一下子就缓和下来,笑着说,“她这会正带早读呢。你是她什么人呀?”
“老朋友,从市里来的,找她谈点项目的事儿。”门卫大叔半信半疑,琢磨了半天还是拨了内线电话。没过几分钟,就冲沈知意挥了挥手喊:“进来吧,苏老师在初一三班,就在操场后头那排楼,第二间!”
沈知意连忙道了谢,抬脚就走进了校门。
操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瞅不着,只有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正低头啄着地上的小零食渣。他慢悠悠穿过操场,绕到后排的老教学楼,走廊里昏昏暗暗的,墙上的黑板报掉得一块黄一块白,那行“新学期新气象”的字还歪歪扭扭斜着。一间间教室的门都敞着,朗朗读书声顺着风飘出来,简直像涨潮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往耳朵里钻!
初一三班,就在走廊正中间。
他一步步挪到门口,脚一下子就钉住了。
凑着门上的小玻璃往里一瞅,一眼就看见讲台上那个人。她正背对着门,带着孩子们念诗呢,声音清清爽爽脆生生的,就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泉水,一字一句都轻轻巧巧砸在了人心尖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就这短短四句,沈知意的心“咚”的一下,像是被什么带着劲儿的东西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半天回不过神。
蒹葭……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这首诗啊!七年前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就安安静静夹在一本《诗经》里,偏偏夹的就是“蒹葭”这一页。纸上写着她的名字,那些话在他心里攒了整整四年,翻来覆去练了几百遍,到最后都没敢说出口。
现在倒好,她就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念着这首刻在他心上的诗。
他僵在门外,连脚都挪不动。这一瞬间啊,七年的光阴“唰”一下就像被抽走了似的,他一下子变回了当年那个躲在图书馆角落里,假装低头看书,其实眼睛一直偷偷黏在她身上,还偷摸画她的愣头青少年。
“沈知意?”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飘过来。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苏晚站在那儿。
她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身上穿了件素净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垮垮挽在脑后。比七年前瘦了些,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啊,弯溜溜亮闪闪的,像浸了星星似的,叫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那一瞬间沈知意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原来刚才讲台上念诗的不是她啊,门卫打了电话,她特意从教室后门出来接他了。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居然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苏晚抱着作业本,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七年过去了,他长高了,也晒黑了,下颌线比学生时代硬朗了好多,可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黑得发亮,像一眼能望进人心里去。
“真的是你。”她轻声说,“之前李局长说省里要派人下来调研,我怎么也没猜到……居然是你。”
“我也没想到。”沈知意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还能再见到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直直看着她的脸,一点都没躲闪。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偏过头说:“这儿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说话,你先等我一下,我把作业本放去办公室就来。”
“好。”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眼睛不受控制就飘到了她的手腕上。
那地方,有一道疤。
是老早就落下的旧疤,颜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就像一条细细弯弯的线,轻轻横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要不是刚好站在这个角度,要不是他看得这么仔细,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一下子就想起昨天夜里方老板那句话——“外头看着光鲜”,又想起那扇半掩的门,还有门里透出来那团暖得发黄的光。
这一下,心尖像是被人紧紧攥了一把,闷得发疼。
苏晚把他领到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挤着七八张办公桌,桌上堆得满满的全是作业本跟试卷。这个点老师们都去盯早读了,屋里安安静静连个人都没有。她给沈知意倒了一杯热水,招呼他坐下说话。
“你这次来,是住在镇上对吧?”她开口问。
“嗯,住晚归民宿。”
“哦,方老板那儿啊。”苏晚笑着点点头,“他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的时候,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呢。”
这话一说完,俩人一下子就都没了话,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
沈知意看着眼前的人——说起来,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现在的她是母亲,是妻子,是在这座小镇上踏踏实实撑起整个生活的女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蹲在银杏树下,拿着炭笔画银杏树的少女,一点都没变。
“苏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哑,“七年前,有好些话,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苏晚抬起头,安安静静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声音轻轻的,“那封信,我看见了。”
沈知意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去图书馆还书,翻那本《诗经》的时候就翻到了。”苏晚说着,目光慢慢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是你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拆信对不对?”她轻轻笑了笑,带着点涩,“那时候我已经答应家里,要嫁人了呀。”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他,那目光线都跟着放轻了动作,安安静静的,软得叫人看着都心疼,苏晚开口:“沈知意,那封信,我真不敢拆开看啊。我就怕这一眼下去,我再也挪不开步,再也走不出现在的日子了!”
办公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不紧不慢“滴答滴答”地晃着,一声一声,全敲在俩人中间那道说不清的缺口上!
沈知意就这么看着她,喉咙紧得发疼,连呼吸都发涩。你说这整整七年啊,多少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深夜,他不都在抠着心问自己吗?要是当年他早一点把信递出去,要是当年他再勇敢那么一点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可现在啊,答案明明白白就摆在他眼前了啊!
“那现在呢?”他开口,声音低得像飘在风里,几乎要听不见了,“现在……我还来得及吗?”
苏晚什么话都没说。
就在这时候,“咔嗒”一声,办公室的门直接从外面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个瘦高高的男人,手里还拎着一袋热油条,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可那笑吧,刚瞧见沈知意的瞬间,“咔”得一下就僵在脸上了!
“苏晚,这位是?”男人这话一出,那股藏都藏不住的警觉劲儿,谁都听得出来啊!
苏晚慢慢站起身,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我丈夫。”她压着声音,对着沈知意轻声说,“周正。”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