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走出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不是苏晚。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嗓门,脆生生地响起来,像一把新削的竹哨子,猛地划破了树底下那层薄薄的、碎金似的日头。风裹着桂花香打巷口飘过来,混着不远处老面馒头刚出笼的热气,还有卖糖粥的阿婆敲着竹梆的“笃笃”声,整条老街都浸在秋天暖融融的烟火气里。银杏叶被风掀得哗啦啦响,像谁在树底下摇着一整串铜铃铛,金闪闪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一地软乎乎的黄,踩上去都要陷半寸。
“妈妈妈妈,那边有个叔叔,一直盯着我们看!”
那声音没遮没拦,喊得又亮又清,清得能穿透半条老街,惊得枝头的灰喜鹊都扑棱棱飞起来几只,抖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往下飘,有一片刚好擦过沈知意的肩头,落在他灰蓝色的衬衫上,像一枚小小的、金黄色的邮戳。沈知意脚下一顿,抬起头,目光便直直地撞上了那个小姑娘的眼睛。他甚至能听见不远处河埠头洗衣阿姨的棒槌声,“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细碎水花混着他忽然加快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人耳根子发烫。
小姑娘还搂着苏晚的脖子,两个羊角辫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的,发梢系着的红绒绳也跟着晃,像两只不安分的小刷子,又像两朵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山茶花。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神里没有半点怕,反倒满当当的全是好奇,像在打量一只从没见过的小动物,既想上前戳一戳,又舍不得挪开眼。她鼻尖上沾着点细细的汗珠,腮帮子鼓囊囊的,像是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牛奶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软乎乎的格外惹人疼。小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得缺了角的桂花糕,碎屑沾在嘴角,像沾了颗小小的黄星星。
“知夏,别乱喊。”苏晚顺着孩子的视线望过来,脸上原本还带着点软乎乎的笑,那笑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下就僵在了那儿。她怀里的保温桶晃了晃,里面装着给知夏带的绿豆汤,晃得叮铃哐啷响,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跳。她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指尖不小心蹭到了耳尖,那里早就烧得发烫——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再遇见他,还是在她接孩子放学的路口,在这棵他们七年前第一次遇见的银杏树下。
她看清了来人。
方才在办公室,他穿着件灰蓝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公文包,公事公办,一副来谈项目的正经模样,连眼神都带着职场上的疏离。这会儿,他站在银杏树下,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肩头,把他那件衬衫照得发亮,连他额前碎发上沾的细碎阳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望着她,目光很静,静得像是从七年前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很久很久,穿过了七千多个日夜的风,走过了大半个中国的路,才走到这棵树底下,站在了她面前。风掀动他衬衫的衣角,他身后是一整条飘着桂花香的老街,卖糖粥的阿婆推着竹车慢悠悠走过,竹梆敲得“笃笃”响,和七年前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声响,一模一样。
“……沈知意?”苏晚直起身,下意识把知夏往身后拢了拢,指尖攥着女儿背上书包的背带,指节都微微泛了白,“你怎么在这儿?”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衬衫上那片银杏叶上,像看见七年前他夹在速写本里的那一枚,黄灿灿的,叶脉都清清楚楚。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儿,和七年前他在图书馆坐她斜对角时,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
“路过。”沈知意说。
“路过。”沈知意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蹩脚。如意桥离学校不远,可从学校到这儿,得绕过大半条老街,中间要经过三个弄堂口,两户卖花的人家,还有那座爬满了凌霄花的老墙头,哪有人“路过”能路到这儿来的。他方才从学校出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苏晚在办公室里低头绞着油条袋的样子,还有她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脚就不受控制地往这边走,走了十几分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棵老银杏树下——这是他七年前第一次见苏晚的地方啊。那会儿她也是扎着个马尾,蹲在树底下画速写,金闪闪的叶子落在她速写本上,他站在桥那头看了她整整十分钟,连手里的测量尺都忘了放。
苏晚显然也听出来了。她没拆穿,只是抿了抿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神情,和七年前在图书馆里,撞见他在斜对角偷偷画她,被抓包了还假装低头看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说话,就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腮边还有个小小的梨涡,看得他手里的炭笔都差点掉在纸上。他那会儿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比图书馆外头的蝉鸣还响。
“你……不用去局里报到吗?”她问,声音轻轻的,像风刮过银杏叶的声响。她其实想问好多话,想问他这七年去了哪儿,想问他怎么会突然回来,想问他那封夹在《诗经》里的信,是不是他写的,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这句不咸不淡的问候。她怕问多了,那些藏了七年的情绪,会顺着话口子全涌出来,在这大庭广众的老街口,溃不成军。
“不急。”沈知意走近几步,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是他下意识量过的,不近,不会让苏晚觉得被冒犯;也不远,刚好能把她们母女两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知夏睫毛上沾的细碎阳光,能看见苏晚耳后漏出来的几根碎发,还能看见她脖颈上那颗小小的红痣——那颗痣,七年前他在速写本上画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位置。风里飘着知夏身上淡淡的牛奶香,和苏晚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儿,混在一起,像他藏了七年的念想,终于落了地。
“叔叔。”那小姑娘从苏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他,小手指头还戳了戳妈妈的腰,“你是谁呀?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比我们班所有男同学的爸爸都好看!”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沾的桂花糕碎屑掉了下来,落在红书包的肩带上,她自己还没察觉,依旧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意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沈知意蹲了下来。
他这一蹲,就跟那小姑娘一般高了。两个羊角辫,一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红书包,一张圆乎乎的、还挂着点汗珠的小脸,就完完整整地怼在他眼前。小姑娘身上有淡淡的牛奶香,还有一股阳光下晒过的肥皂的味道,像他七年前在图书馆里,闻到的苏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小绒毛,被阳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像个软乎乎的小奶团子。
“我叫沈知意。”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眼前这个软乎乎的小丫头,“是你妈妈的老同学,很多很多年前就认识的那种。”
“老同学?”小姑娘歪着脑袋,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那你会不会给我买糖呀?我妈妈都不给我买糖,她说吃糖牙会长虫虫,还说爸爸会生气。上次我偷偷藏了一块橘子糖在枕头底下,被爸爸发现了,还凶了我好久呢。”她一边说,一边还委屈地瘪了瘪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包子。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他自己都愣了。从早上进清溪到现在,他脸上一直绷着,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从高铁站出来的紧张,见方老板时的打探,进学校时的忐忑,在办公室撞见周正时的压抑,所有情绪都攒在心里,压得他胸口发闷。可这会儿,面对一个奶声奶气讨糖吃的小丫头,他心里的那根弦,竟莫名地松了下来,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撞他的心口。他甚至想伸出手,揉一揉小姑娘软乎乎的头发,就像他七年前无数次想揉一揉苏晚的发顶那样。
“知夏!”苏晚有些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又抬头看沈知意,脸上有点挂不住,耳尖都悄悄红了,“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见谁都这样,你别介意。”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擦女儿嘴角的桂花糕碎屑,指尖轻轻碰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知夏痒得“咯咯”笑,往她怀里钻,撞得她怀里的保温桶又“叮铃哐啷”响了起来。
“不介意。”沈知意摆摆手,目光还落在那小姑娘身上,越看越觉得心口发暖,“知夏,这名字真好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谁起的?”
空气里,那层薄薄的日头,仿佛颤了一下。风穿过银杏枝桠的声响都轻了几分,连不远处卖鱼的吆喝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里,那层薄薄的日头,仿佛颤了一下。风穿过银杏枝桠的声响都轻了几分,连不远处卖鱼的吆喝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落下来的银杏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飘了好久,才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知夏的脸上,越看越觉得心口发涨——这孩子的眼尾,和苏晚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也会微微往上挑,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是……”苏晚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银杏叶,“是我爸,生前起的。”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飘向了银杏树的方向,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向了七年前那个落满银杏叶的秋天,独独不敢看沈知意的眼睛。她记得父亲生前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特意翻了好几天的《楚辞》,最后指着“知夏”两个字跟她说,这名字好,夏天热热闹闹的,孩子长大了也能快快乐乐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当时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知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知道,苏晚没说实话。
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女人,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会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眼神亮得像清溪河的水;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飘向了那棵银杏树,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向了七年前那个落满银杏叶的秋天,独独不敢看他。他还记得,七年前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她翻到《楚辞》里“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那一句,忽然抬头跟他说,要是以后有个女儿,就叫知夏吧,夏天的夏,热热闹闹的,多好。那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当时没敢接话,可那两个字,从此就刻在了他心里。后来他在外地工作,每次看见夏天的晚霞,听见蝉鸣,都会想起她那天说这话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疼。
“知夏,该上学了。”苏晚像是要逃开什么,弯腰去牵女儿的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颤,“再不走,要迟到了,老师该说你了。”她牵起知夏的手,转身要走,脚步却快不起来,像是脚上坠了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知夏还趴在她肩上,回过头来跟沈知意挥手,小嗓门脆生生的:“叔叔再见!下次记得给我带糖呀!要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