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睡不着。
身下的木板硌得骨头疼,被子薄得挡不住寒气,风从窗纸破洞钻进来,吹在脸上像细针扎。我睁着眼看屋顶,黑乎乎的,有老鼠在上面跑动,簌簌落灰。右膝还在胀痛,布裤粘着伤口,一动就撕扯着皮肉。我左手悄悄伸进衣袋,摸了摸那块玉佩。
它还在。
冰凉,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长进了血肉里。我不该留它的,可就是舍不得扔。那些人说它是破玉,说碰过我的东西都晦气,可我捏着它的时候,心里头却踏实了一瞬——哪怕只有一瞬。
我喘了口气,慢慢坐起来。
不能再躺着了。伤口没处理干净,夜里发起烧来,第二天就没法出工。杂役房管事最恨人偷懒,轻则扣粮,重则杖责。我撑着床沿下地,左脚落地时身子一歪,膝盖撞到床腿,闷哼一声。
疼得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站稳,挪到灶台边。灶是冷的,柴堆在门后,干草和碎枝混在一起。我蹲下去扒拉,手指冻得僵硬,半天才拢出一把。塞进灶膛,划火石点火。火星溅了几下,终于燃起一点火苗。
我弯腰凑近,往里轻轻吹气。
刚吹两口,胃里猛地一翻。
我张嘴,酸水直接冲上来,呛进喉咙。我侧头吐在地上,全是黄水,带着苦味。吐完一阵虚汗,额头发冷,手撑着灶台边缘才没滑倒。
怎么回事?
昨夜没吃多少东西,就半块硬饼,连水都没多喝。我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了点水。低头看,地上那滩呕吐物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不是雪水,也不是血。
我皱眉,缓了缓才直起身。火烧起来了,锅里加水,等它热。我解开外衫,撩起里衣下摆,想看看膝盖伤处。布条缠得松了,渗出血迹。我咬牙解下来,拿布蘸热水擦洗。
水碰到伤口那一刹,我牙关一紧。
疼得整条腿都在抖。但我没停,一下下擦,把泥和血污都清掉。擦完重新裹上布条,动作慢,耗了半炷香时间。做完这些,我才觉得身上暖了点。
回到床边坐下。
被子还是冷的。我缩着肩膀,抱着膝盖。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窗外风小了些,雪也停了,天应该快亮了,可屋里还黑。
我盯着地面,忽然又觉得恶心。
不是饿,也不是累。是一种从肚子里往上顶的感觉,压得胸口发闷。我张了张嘴,却没再吐出来,只是干呕了一声,喉咙发紧。
我抬手按住小腹。
那里软的,平的,什么都没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记不清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来的。在宗门做杂役,每日劳作,风吹日晒,经期早就不准了。有时两个月不来,也当寻常。可这次……好像特别久。
我摸出藏在褥子底下的旧布巾,翻开背面。上面用炭笔画了格子,记着日期。我一根根数过去,手指停在最近一条横线——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已经过了十五天。
我盯着那行线,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不可能。我怎么会……?
我没碰过男人。三年前被逐出家门送进宗门时还是完璧之身,之后日日在外院扫地挑水,连内院门槛都没踏过。别说亲近之人,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怀胎?
我甩头,把这念头赶出去。
定是吃坏了。或是受了寒,伤着了脾胃。我以前也吐过,那次是扛米袋扭了腰,躺了三天才缓过来。这次也一样,歇一晚就好。
我吹灭油灯,重新躺下。
被子盖到下巴,可还是冷。我蜷着身子,手却不自觉按在小腹上。那里安静,没有动静,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在里头。
睡了很久才迷糊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屋外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我猛地睁眼,坐起来。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后背黏着衣服。我又按了按肚子,还是空的,可那种闷胀感还在。
我撑着床沿下地,脚步虚浮。走到灶台前烧水,刚弯腰吹火,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我扶住灶台,只觉气往上冲,眼泪都被呛出来,咳了几声后,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连续三天,每天早上都这样。
第三日清晨,我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块冷饼,咬了一口,还没嚼,就猛地吐了出来。饼渣落在地上,我跪着干呕,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撑着不动,喘着气。
然后我慢慢抬头,看向角落那个陶罐。
那是我存水的地方,每天接晨露、雨水,用来洗脸漱口。我爬过去,掀开盖子,借着微光看水面。
我的脸映在里面。
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脱皮。三个月前还算圆润的脸颊,如今瘦得凹进去。我撩起衣领,锁骨突得吓人。
我解开里衣,低头看自己的身子。
**这双手,满是挑水扫地留下的伤痕,每一道都刻着三年来的艰辛。**胸脯比从前胀了些,小腹依旧平坦,可皮肤底下似乎有层紧绷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撑着。我伸手摸,指腹压下去,弹回来的速度变慢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翻出布巾,重新核对日期。一条条线看得清楚——已经过了十七天。
我没有月信。
我没有碰过男人。
我……怀孕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浑身发冷。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死死掐住大腿。疼,可我不想叫。我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
怎么可能?谁的孩子?我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我猛地想起那块玉佩。
我扑到床边,撬开砖洞,掏出玉佩。它躺在掌心,还是那样,无光无纹,冰凉刺骨。我盯着它,呼吸发颤。
捡到它的那晚,我心口突然一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进了身体。我当时以为是错觉,可现在……
我哆嗦着手,把玉佩贴在小腹上。
凉意渗进来,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有反应,没有动静,可我总觉得……它和我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联系。
我想到宗门里听过的一些话。
有人说,上古有女子,与灵石通梦,怀上精魄所化之胎;有人说,山中老妖,借物托生,寄胎凡女。那些都是闲谈笑话,没人当真。可现在,我坐在漏风的破屋里,看着手中这块来历不明的玉,竟觉得那些荒唐话,离我如此之近。
我抱住头,指甲抠进发根。
我没有害人,没有贪念,我只是个扫地的杂役,只想活着!为什么偏要让我碰上这种事?这是报应吗?因为我私藏了不该拿的东西?因为我昨晚死死不肯放手?
我抬起眼,看向窗外。
天光惨白,照在积雪上,反出冷光。远处山门巍峨,钟声遥遥传来,是内院弟子晨课的信号。那些能修炼的人,穿着暖袍,站在殿前诵经,灵气环绕周身。而我呢?我连站都站不稳,肚子里却多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扫过三年的雪,挑过千担的水,被冻裂过,被砸伤过,被鞭子抽过。它们本该一辈子埋在尘土里,可现在……它们却要托起一个连父亲都没有的孩子。
我哭不出来。
喉咙堵着,眼睛干涩。我想喊,想骂,想摔东西,可我不能。我一出声,隔壁的人就会听见;我一闹,管事就会来查;我只要有一点异常,就会被当成妖孽抓走。
我只能坐着。
手慢慢滑下,覆在小腹上。
那里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从我捡起那块玉开始,从我死死护住它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由我了。
我闭上眼。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我脸上,像刀子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