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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11:30:25

我蹲在陶罐前,手指抠着边缘的裂口,水面上那张脸灰败得不像活人。吐了三天,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不对劲。可我不敢想后果,只把空桶往肩上扛,压得锁骨生疼才起身。

井台在东院角,晨雾还没散尽。几个洗衣的丫头已经围在石沿边搓衣裳,见我走近,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低头系绳子,铁钩刮过掌心的老茧,渗出血丝混进井水里。辘轳转到一半,有人“哎”了一声。

“你这几日总捂肚子,是不是有喜了?”

我没应,手一滑,木桶坠进井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冷意顺着小腿爬上来,像蛇。

“装什么哑巴!”另一个声音尖起来,“外院谁不知道你没男人?这野种爹是谁啊?报上名来,咱们给你办酒席!”

她们哄笑。我拽着绳子把桶往上拉,铁链咯吱作响。胃里又翻上来一股酸水,我咬住腮帮子往下咽。

“别脏了井水。”一个扫地的杂役从旁边经过,把扫帚往我脚边一横,“怀了野胎还敢来挑水?等下洒出来,整口井都晦气。”

我挪开脚,绕过扫帚。绳子勒进指缝,桶沿刚露出水面,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水晃出来,泼了我半身。

“癞蛤蟆想吃灵丹!”那丫头叉腰站着,“你也配生孩子?扫一辈子地的命,生下来也是小杂役!”

我站着没动。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僵。身后传来脚步声,更多人围过来。

“听说她前些天捡了块破玉,该不会是勾引了哪个师兄吧?”

“师兄瞧得上她?”有人嗤笑,“怕不是夜里自己爬墙头,让人糟蹋了还当美事!”

话音落,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放下绳子,双手撑住井沿,指甲抠进石缝。呼吸一次,两次,直到喉咙里的腥味退下去。

我直起身,拎起桶就走。

“哟,这就走了?”扫地的杂役拦住路,“你肚子里的东西,可是坏了我们外院的清誉!今日不交代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他扬起扫帚,尘土扑面而来。我闭眼,抬手挡了一下,眼角被竹枝划过,火辣辣地疼。睁开时,一群人全盯着我,眼神像钉子。

“说啊!”洗衣丫头逼近一步,“谁是你男人?不说出来,我们就报执法堂,查你私通之罪!”

我喉咙发紧。执法堂……三个字像刀抵住脖子。我说不出话。能说什么?说我没碰过男人?说我连宗门内院都没进过?他们会信吗?

没人会信。

我转身想绕开,另一侧立刻冲出两个男弟子,堵住去路。

“跑什么?”其中一个伸手扯我袖子,“做了丑事就想躲?今天不跪下认错,休想离开!”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我猛地抽手,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结痂的冻疮。人群“咦”了一声。

“看啊,她胳膊上有淤青!定是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说!”

“可怜哦,被人玩够了扔掉,现在连孩子爹姓什么都讲不出。”

“说不定是自己偷服了催情丹,半夜乱爬床呢!”

笑声炸开。我攥紧扁担,指节咔咔作响。桶里的水晃荡,映出我扭曲的脸。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们不让,我就停下。他们笑骂,我不抬头。有人往我鞋上吐口水,我踩过去,继续走。

终于穿过人群,走到灶房门口。我以为能结束了。

可刚进门,一把烂菜叶砸在脚边。

“补补身子!”扔菜的男弟子咧嘴笑,“省得你那野种还没落地就饿死!”

我顿住。

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涌到头上。耳朵嗡嗡响。我想骂,想打,想把桶砸在他脸上。可我不能。我一动手,就是犯戒;我一还嘴,就是顶撞;我只要有一点反抗,就会被当场拿下。

我慢慢蹲下。

手指碰到湿漉漉的菜叶,黏腻冰冷。我把它捡起来,放进桶里。汁水顺着指尖流进袖口,带着腐臭味。

没人再说话。

我站起来,拎着桶往里走。背后一片静,只有脚步声跟着我,一声比一声轻。

到了灶台边,我把水倒进锅里。手抖得厉害,差点打翻。我深吸一口气,解开外衫,准备添柴。

“娘们儿就是麻烦。”一个声音从梁上传来。

我抬头。两个弟子坐在横梁上晃腿,手里剥着瓜子。

“大清早就闹这一出。”其中一人吐出瓜子壳,正落在我发间,“你说你,要是真怀了,找个师兄认个亲多好?哪怕给个奴籍,也算有个名分。现在倒好,孤零零一个,连孩子姓什么都定不下。”

“我看她是不想连累别人。”另一个冷笑,“这种贱命生的孩子,谁敢要?”

瓜子壳接连落下,有的打在肩上,有的滚进领口。我拍掉,继续生火。

火星跳起来,落在手背上。疼,但我没缩。吹起,火苗渐渐旺了。锅底开始发热,水纹晃动。

我盯着火焰。

它烧得稳定,不急不躁。就像我现在的心——不能跳,不能炸,不能有一丝裂缝。只要我崩一下,外面那些嘴就会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我添了最后一把柴,盖上锅盖。站起身时,听见外面又热闹起来。

“她刚才捡菜叶了!”那个扫地的杂役大声说,“你们看见没?她真把脏东西捡回去吃了!这女人疯了!”

“不是疯,是蠢。”洗衣丫头扭着腰走过来,“为了个野种,连脸都不要了。你说她图什么?将来孩子生下来,一身杂役命,还不如打掉干净!”

“打掉?”有人阴阳怪气,“她舍得吗?我看她是做梦呢!指望着孩子爹是哪位长老,将来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变凤凰!”

哄笑声再度炸开。

我关上灶门,拿起扁担和空桶,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有人故意撞我肩膀。我低着头,一步步走过长廊。

阳光照在青砖上,泛出刺眼的白。我数着步子,一、二、三……走到第十步,听见一个小声嘀咕:

“她怎么不哭也不骂……怪瘆人的。”

我脚步没停。

回到住处,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屋里还是那样,漏风的窗,塌陷的床,墙角堆着没洗的粗布衣。 我从床底摸出藏着的玉佩,它依旧冰凉刺骨。我下意识将它按在小腹上,却未感受到丝毫暖意,最终只能无奈地把它塞回砖洞,重新封好。

外面还在吵。笑声、议论声、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我闭上眼,那些话一句句钻进来。

“不知耻。”

“野种。”

“贱命。”

我咬住牙。嘴里有血味。不知什么时候,我把嘴唇咬破了。

可我不恨。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活着。只要我能活着,只要它能平安落地……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慢慢松开手,走到床边,摊开明日要用的衣物。粗布裤,洗得发白的上衣,绑腿的布条。全都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开始缝补昨天撕裂的袖口。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我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密密实实。窗外的日头偏了,光从破纸缝斜切进来,照在针尖上,闪了一下。

线断了。

我剪掉,重新穿。手指没有抖。

屋外,最后一个嘲笑声也消失了。

夜快要来了。明天还要挑水,还要扫地,还要活着。我必须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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