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沿,手里的针线停了。窗外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屋里黑得像口井。我摸到包袱皮,把补好的衣裳叠进去,连同那块玉佩一起裹紧。手指碰到玉佩的棱角,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拿出来看。
天刚亮,我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是杂役扫地的那种拖沓步子,是靴底敲在青砖上,一声声压着人喘不过气。我起身开门,两个执法堂弟子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块木牌令。
“林婉。”其中一人念我的名字,声音平淡无波,“执法堂长老陈玄机召见,即刻前往。”
我没有问为什么。接过木牌令时,指尖发麻。上面刻着“逐”字,漆成暗红,像是干透的血。
我攥着令牌往执法堂走,路上遇见几个熟练的杂役。他们看见我手里的牌子,立刻低头避开。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装作没看见。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昨日还在笑我怀野种,今日我就要被赶出宗门了。这比死还难看。
执法堂门前两根石柱耸立,顶上悬着铁链锁住的铜铃,风吹不动,静得吓人。守门弟子看了令牌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大殿空旷,地面铺的是青岩板,踩上去冷气直往上钻。尽头高台上坐着一个人,灰袍束腰,手持戒尺,正是执法堂长老陈玄机。他没抬头,正在翻一卷竹简,指尖慢慢划过字缝,仿佛我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而不是刚到。
“你可知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耳膜。
我跪下。膝盖碰地那一瞬,疼得眼前发黑。我不敢揉,只把头低下去:“弟子不知。”
“外院杂役林婉,私藏不明之物,行止不端,致身孕不明,败坏宗门清誉。”他放下竹简,终于看我一眼,“此等污秽之事,岂容存于青云正统?”
我喉咙发紧:“长老明鉴,弟子从未踏足内院,不曾与任何男修接触。这胎……我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
“不知?”他冷笑,“那你肚子里的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偷服禁药,妄图攀附权贵?”
“我没有!”我猛地抬头,“弟子每日挑水劈柴,夜里回房就睡,连灶房多拿一根柴都怕被罚。若说我有错,那就是捡了一块玉佩,可它既无灵光,也不显异象,我留着只是……只是觉得心口闷,握着能喘口气!”
我说完,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玄机盯着我,眼神像钉子要把我钉死在原地。半晌,他缓缓道:“无论缘由如何,你已怀胎三月,却不报备、不请示、不求医问脉,隐瞒至今。单这一条,便足以逐出宗门。”
“可我还未生产!”我往前膝行一步,“哪怕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求您宽限几日,等我生下他,任凭处置!我不求留下,只求能在这宗门地界上,让他平安落地……”
“啪!”
戒尺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香炉晃了一下。
“你还敢提孩子?”他站起身,灰袍一甩,“你一个经脉闭塞、灵根全无的废柴,竟敢孕育生命?你知道其他弟子苦修十年不得入道,而你连修炼资格都没有,却能怀胎?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我浑身一抖。
“宗门律法写得清楚:无根者不得传嗣。你此举,已触犯天规!若非念你身份低微、或受蒙蔽,早该押入地牢审问根源!”
“我不是妖孽!”我咬牙,“我只是个扫地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这孩子在我肚子里动过,他活生生的……我不能把他扔在荒山野岭等死!”
“那是你的事。”他转身背对我,“三日内离宗,逾期不走,执法堂亲自动手驱逐。届时不仅你性命难保,腹中之物也将当场焚化,以正清规。”
我脑子嗡的一声。
“焚化”两个字像火炭塞进嘴里,烫得我说不出话。我想扑上去拉他袖子,又怕惹来更重惩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拂袖入后堂,再无人应我一句。
守卫走到我面前,伸手示意离开。
我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走出大门时,阳光刺眼,照得我头晕。我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手背上全是汗,混着泥灰,在脸上划出一道黑痕。
我没回住处,先去了厨房。
灶房没人,只有锅底残留的灰烬。我打开灶门,往里添了把柴,点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蹲在边上,把手伸过去烤。冷意从骨头里往外冒,烤多久都不热。
我想到昨夜缝衣服的样子。那时我还想着明天要挑水、要扫地、要活着。现在呢?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我要在哪生孩子?荒山?破庙?还是路边沟渠?
火太旺了,我缩回手,掌心一片红。我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洗过十年衣裳,挑过三年井水,缝过无数破布烂衫。它们粗糙、开裂、带着冻疮的疤。可它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做事。
我起身,拎起空桶,往井台走。
路上有人认出我,指指点点。我没理。到了井边,放下桶,开始摇辘轳。绳子咯吱响,水桶升上来,晃着光。
“哟,她还敢来打水?”一个洗衣丫头从角落冒出来,嘴角歪着笑,“待会儿别把脏水流进井里,咱们可不想喝你的血水。”
我没应。
她凑近一步:“听说执法堂下了令,三日滚蛋?那你这孩子,是不是得生在路上啊?”
我还是没说话,只把水倒进桶里。
“装哑巴有意思吗?”她踢翻我的桶,“你这种人,就该一早就扔出去!害得我们外院都被说闲话,谁不知道有个不要脸的杂役,怀了来路不明的崽!”
水洒了一地。我站着不动。
远处有人喊她名字,她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我弯腰扶起桶,重新打水。这一次,我打满了两桶,一桶拎回灶房,另一桶提到住处。进屋后关门,把水倒进陶罐。然后从床底拖出粗布包袱,把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小剪刀、半块干粮塞进去。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一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风吹树叶。我闭了闭眼,没哭。眼泪早流干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哪里最安全?哪里不会被人发现?哪里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哪怕只活一刻钟?
我想起西山脚下的废弃柴房。那里堆过冬柴,去年烧了一半,剩下半间屋顶。没人去,风大,但至少有墙挡雨。或者后山乱葬岗旁的石洞?听说闹鬼,没人敢近。
可鬼不怕我。怕我的是人。
我摸到藏玉佩的地方,砖缝松动了一点。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冰凉依旧,毫无反应。我贴在腹部,试了试,也没动静。
它救不了我。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太阳偏西时,我出门去了库房。管事不在,我趁人不注意,偷拿了两块厚布和一小捆麻绳。回来的路上,我把东西藏在外衫下,低着头快走。经过演武场边,听见里面传来喝叫声,剑影闪动。那是内院弟子在练功。他们可以飞天遁地,可以御剑杀人,而我连留在这里生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我回到屋里,把厚布铺在床上,又试了试麻绳的结实程度。如果到时候出血太多,能不能用它绑住脐带?如果孩子生下来不会哭,我该怎么拍他背?
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天黑下来,我吹熄油灯,躺上床。床板硌人,褥子薄得像纸。我翻身时,听见隔壁传来笑声,是住在东头的张婆子在和儿媳说话。她们家孙子前些日子满月,摆了酒席。我听着听着,手又按上了肚子。
孩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些,像是在回应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老话:只要娘亲不倒,孩子就有活路。
我不知道这话真不真假不假。但我现在不能倒。倒了,他就没了。
我坐起来,摸黑把包袱挪到床头,离门最近的位置。万一半夜发作,我可以立刻走。我不敢睡太沉,只闭着眼假寐。
外面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哗响。我数着风声,一、二、三……数到后来,耳朵里全是那个“三日”的期限。
第三日傍晚,我必须还在这个屋子里。
第三日深夜,我得离开。
现在,我才第一天。
还有四十八个时辰。
我睁开眼,黑暗中盯着屋顶的裂缝。
从那里漏进来一丝月光,细得像根针。
我盯着它,直到眼皮发涩。
手一直没离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