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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11:30:25

我盯着屋顶裂缝漏下的那丝月光,细得像根针,扎在我眼底。手一直没离开肚子,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还有四十八个时辰,第三日傍晚我必须还在这个屋子里,第三日深夜,我得走。风在窗外刮着,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

就在我眼皮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小腹猛地一紧。

不是胎动,是疼。

一股力气从里面往外撕,像有把钝刀在肠子上慢慢割。我咬住嘴唇,整个人蜷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耳朵里。床板硌着肩胛骨,我死死抓着被角,不敢出声。屋里太静了,一点动静都会传出去。我闭着眼,牙关咬得发酸,等那阵疼过去。

缓过一口气,我撑着手臂坐起来。额头全是湿的,里衣贴在背上,凉得发抖。我伸手去摸水罐,指尖刚碰到陶壁,又是一下绞痛袭来,比刚才更狠,直冲腰后。我扑倒在床沿,膝盖磕在地上都没知觉。这次我没忍住,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立刻用袖子堵住嘴。

孩子在动,很急。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行,不能在这里生。执法堂说了,逾期不走,当场焚化。他们不会管是不是刚落地的婴儿,也不会看我是不是血还没擦干净。那块“逐”字令还压在我包袱底下,红得像干透的血。我撑着床沿爬上去,两条腿抖得厉害。窗外天黑得彻底,连星子都没有,只有西边山影压着云,沉得喘不过气。

我翻下床,脚踩到地上的瞬间又是一阵抽搐。我扶住墙,喘了几口气,开始动手。先把厚布缠在腰上,一圈圈勒紧腹部,像是要把孩子按回去。麻绳绑在裙摆两侧,免得走路绊倒。包袱背在肩上,轻得很,几件旧衣、半块干粮、一把剪刀。我摸了摸藏玉佩的地方,砖缝松了,我没掏出来,现在它救不了我。

开门前我听了很久。

外头没人走动,连巡夜的脚步都听不见。我拉开门帘,闪身出去,顺手带上门。院子里黑得像墨泼过,我贴着墙根走,肩膀靠着土坯,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三步,就得停一次。疼得站不住时,我就蹲下去,手撑着地,咬着胳膊忍。嘴里有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唇还是牙龈。

走到演武场后角,风突然大了。

我靠着一根断柱喘气,抬头看了眼天。三更刚过,更鼓声从东边传来,咚——咚——,慢得让人心慌。这是换岗的时候,巡夜弟子会回堂交牌,前后差不到半炷香。我抓住这个空档,往西山脚爬。

路越来越陡,杂草划破了脚踝。我顾不上,只管往前。远处柴房的轮廓渐渐清楚,半塌的屋顶斜在坡上,像口破棺材。那里没人去,去年烧了一半,剩下些焦木堆着。我拖着身子靠近,手扶住外墙。墙是冷的,带着潮气,砖缝里长着青苔。我顺着墙摸索,找到那扇歪斜的木门,试着推了一下。

门没锁,但卡住了。

我用肩膀顶,疼得眼前发黑。宫缩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攥着我的五脏往里拧。我咬着牙,再顶一次,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够了,能钻进去。我侧身挤进屋,反手把门拉上。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气味混着霉烂木头和陈年灰烬。我靠着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衣服全湿透了。

外面风呼呼地吹,卷着沙粒打在墙上。

我解开厚布,重新裹紧。肚子里的孩子动得更频繁了,一下一下踢着,像是急着出来。我摸着腹部,低声说:“再等等,再等等……娘还没准备好。”可我知道等不了了。这种疼不会停,只会越来越密,直到把我撕开。

我挪到角落,背靠土墙坐下。这里离门远,万一有人来也听得见动静。我把包袱放在身边,打开,取出剪刀握在手里。手指冰凉,抖得厉害。我又摸出那块厚布,叠成两层放在腿上。如果出血太多,就得用它压住。如果脐带绕颈,就得靠这把剪刀割开。如果孩子生下来不哭……我不能再想下去。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剪刀差点掉下去。声音很轻,像是踩在落叶上,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时间像凝珠一样,一秒一秒挨过去。外面没动静,也没有敲门。也许只是风?也许是谁路过?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猛地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我弓起身子,指甲抠进泥土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这一下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断气。等它终于退去,我瘫在地上,浑身发软。我知道,快了。下一波会更紧,再下一波,孩子就要出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挪到屋子中央。地上铺着一层灰,踩上去有脚印。我脱下外衫垫在地上,又把包袱里的干草掏出来铺匀。做完这些,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我靠着墙坐好,双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

风从屋顶破洞灌进来,吹得灰烬打着旋。

我抬头看,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没有星,也没有月,黑得像锅底。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一句话:“只要娘亲不倒,孩子就有活路。”我不知道这话真不真假不假,但现在,我不能倒。我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腿软得打颤,但我站住了。我摸了摸腹部,轻声说:“咱们熬过去。”

我转过身,伸手去推那扇半塌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我用力推开一条更大的缝,让外面的风能吹进来一点。万一我昏过去,也得有人听见孩子的哭声。我回到原位坐下,把剪刀放在手边,厚布叠好放在膝上。我闭了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等着下一波疼痛来临。

它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蜷缩,没有呻吟。我挺直背,咬着牙,任它撕扯我的身体。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我睁开眼,看着屋顶那个破洞。黑烟一样的云在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光透下来,照在灰烬上,像撒了把碎银。

我抬起手,挡住那道光。

手背上全是泥和汗,在光下泛着暗色。这双手洗过十年衣裳,挑过三年井水,缝过无数破布烂衫。它们粗糙、开裂、带着冻疮的疤。可它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做事。

我放下手,盯着那缕光。

下一波疼已经逼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张开嘴,却没有叫。我盯着屋顶的裂缝,直到视线模糊。孩子在动,在往下走。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我也得努力。我撑着地面,一点点跪起来。剪刀就在手边,厚布铺好了,门开着,风能吹进来。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地。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和风穿过破屋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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