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走着走着忽然变了的。
午后刚过,还是湛蓝的天、明晃晃的太阳,雪面泛着刺眼的白光。七个人拖成一条线,在山脊上蜿蜒爬行,沈砚走在最前面探路,小满跟在他后头气喘吁吁,老赵殿后。一路说说笑笑,谁也没觉得这趟有什么特别。
直到沈砚一抬头,看见云层忽然压了下来。
那云压得极低、极厚,黑沉沉地横在山脊上方,像一床要塌下来的棉被。他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句:"看着要变天了,都走快点。"
话音还没落,雾就漫上来了。
不是慢慢扩散的云雾,而是像有人从云层后头倒下一锅白汤,刷地一下,把整条山脊浇了个严实。一瞬之间,能见度从几公里,缩到连前面三米都看不清。
"停下!都停下!别走了!"老赵扯着嗓子吼。可他的声音一出口,就像砸进了一团厚棉花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那团雾是"无声"的。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声音进了雾里,全被吞掉了。沈砚明明看见自己喉咙在动,听见自己声带的震颤,可那声音传出去不足两步,便杳无音讯。风声停了,脚步声也像踩在云上,只剩下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往回退!找避风处!"老赵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退回去!"
七个人不敢乱走,手拉着手,一个攥着一个的衣角,顶着雾往回摸。可走了没多远,所有人都愣住了——来路也已经被雾吞没,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
"妈的。"老陈啐了一口,"这是鬼打墙?"
"不是鬼打墙。"苏晚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沉而稳,"是方向感丢了。雾太浓,天又压着,太阳、山头、影子全看不见,我们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其实早绕晕了。"
"那怎么办?"小满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死不了。"老赵低声喝了一句,"慌什么。都别乱动,先挤在一起。"
七个人就这么被那团无声的浓雾,硬生生挤到了一处。沈砚蹲下来,把登山杖插进雪里,想借它定个方向,却发现连杖杆上的金属反光都被雾糊得看不真切。
他摸出指南针,低头一看——指针正在飞快地转,转得没有规律,像疯了一样。
"指南针失灵了。"他沉声道。
"我这表也不走了。"阿澈晃了晃手腕,"停了。"
"GPS刚才还有信号……现在也没了。"阿紫举着手机,屏幕上一片花白。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声音、装备,一瞬间全都失了效,只剩这团没来由的雾,把七个人困在当中。
"别慌。"苏晚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先停下来,找参照物。雾再大,总有散的时候。"
雾没散。反而更浓了,浓到他们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沈砚凭着一股多年当向导的直觉,摸索着往前走了几十步,想找一处能背风的岩壁。他贴着山体,一步步探,脚下的雪踩得咯吱作响。走出去没多远,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面前的浓雾里,立着一座牌坊。
石门青苔遍布,横梁上雕着盘蟠的纹样,在雾里若隐若现。他盯着那些纹样,呼吸陡然一滞——和论坛帖子里那张黑白老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都过来!"他压低声音喊,"这儿有座牌坊!"
喊了不知道几声,到后面提高了声音,其余六个人鱼贯凑过来。看到那座牌坊,小满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帖子里那张照片……"
"是。"沈砚盯着牌坊,声音发紧,"可照片是黑白的,是老的。这座牌坊……是新的,是实的。"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横梁上的盘龙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头,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那纹样,他到底还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这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地升起一个念头:这牌坊,到底在哪里见过?
牌坊下是一段向下倾斜的石板路,通往雾的更深处。老陈凑上来,目光在牌坊的纹样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进不进?这雾,待在外面也是死路。"
沈砚还在犹豫。他一个自由徒步向导,本来只是来瞅那张照片的,如今照片里的东西活生生立在眼前,真到了要进这不知通往何处的鬼地方,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进吧。"老赵沉声道,"这雾不散,往回走也是死。总比困死在雪地里强。"
"可这路是往下的。"阿紫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们已经在雪山上了,再往下……能到哪去?山崖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老赵一咬牙:"管它到哪去,总比站在这儿等死强。走!"
沈砚盯着那排盘龙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进。"
他迈步走进牌坊。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阿澈走在队伍末尾,经过牌坊时,脚步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横梁上的纹样,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来。
老陈则停下来对着这石牌坊摸来摸去的,嘴里还啧啧有声。
石板路向下,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七个人的脚步声在两侧石壁上撞出空荡荡的回响,谁也没说话。那路像是没有尽头,一直往下、往下,仿佛要钻进地心里去。
不知走了多久,雾,忽然散了。
散得毫无征兆,像一层窗帘被人一把扯开。阳光兜头砸下来,刺得所有人闭眼。沈砚缓了好几秒,才一点点睁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悬空石板上。
石板悬在万丈云海之上,横截面平整得不像天然。身后是那扇牌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虚空。而在他脚下,云海翻涌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绵延到天尽头的屋脊——宫阙的飞檐、破损的城墙、孤零零的塔尖,层层叠叠,像一座被整个倒扣进云雾里的古城。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老赵低骂了一句。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只有风声,在空荡荡的云海上呜呜地响着,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沈砚站在那悬空石板边缘,望着脚下那片沉在云海里的古城,久久没有开口。
他做向导这些年,翻过不少山,见过不少奇景,可眼前的景象,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撞见。
他不知道,那扇牌坊,把他们七个人,带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