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石板上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七个人谁也没敢先动，就那么僵在原地，望着脚下那片沉在云海深处的古城，耳边只有风声呜呜地响。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才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哪去？"老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牌坊，"那牌坊后头的路，全是雾，你敢原路钻回去？"
小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先别急着往回。"苏晚开口，声音还算稳，"咱们刚才走了那么久，那雾来路不明，回去的路也未必还在。倒是脚下这片地方，看着像有路可下。"
她说的不错。悬空石板靠边的一侧，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凿在峭壁边上，弯弯曲曲，一路没入云海里。台阶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走过，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它原本确是一条"路"。
"要走吗？"老赵问。
沈砚盯着那段石阶看了很久。他做向导这些年，翻山越岭，最忌讳的就是往没探过的地方钻。可眼下这情形，由不得他多挑。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都跟紧，一个接一个，脚下踩实了再迈。"
七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那段石阶，缓缓向下。
石阶很窄，一侧是冰冷的岩壁，一侧是空荡荡的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涌，看得人心里发慌。小满吓得紧贴着岩壁走，大气都不敢出。老赵殿后，时不时回头扫一眼，生怕后面有什么跟上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见了底。
面前是一条向古城深处延伸的石板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雾气和天光里显出轮廓，高的、矮的、残破的、完好的，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沈砚放慢脚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的建筑，太"杂"了。
他认得出那些样式。有雕着飞龙的宫墙，墙砖上还残留着描金的痕迹，像是哪个王侯府邸的残躯；有半截沉在水里的船壳，船身朽烂，却还倔强地插在街当中；有飞檐翘角的塔楼，也有只剩下半边屋架的戏台，台前的柱子还挂着褪了色的彩绸，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这些……都不是一个朝代的东西。"阿紫蹲在一截断裂的石碑前，手指拂过碑面，"这碑上的花纹，得是好几百年前的东西；可你看那边那扇窗棂的雕法，又像后世的。全混在一块儿了。"
"那不就是'捞沉船'吗。"老赵皱眉，"什么朝代的东西都往一个地方堆。"
"感觉..不是堆。"沈砚忽然开口，"更像是……被冲过来的。像涨大水，把各处的东西都卷到一处，水流退了，它们就全留在这儿了。"
"所以这是一座……被水淹过的城？"小满问。
"不像水淹的。"阿紫摇头，蹲在地上没起来，指尖摩挲着石板街面的缝隙，"你看这灰，干干净净的，不是泡过水的样子。倒像是……凭空落下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言语。
队伍沿着石板街往前走。街上静得出奇，只有他们七个人的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撞出空荡荡的回响。沈砚一路走，一路留心，发现这地方虽然破败，却不见一丝荒废的野气——街道干净，门扇完好，连屋顶的瓦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可问题是，这地方，分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了。
"你们看。"苏晚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街尽头。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一排屋脊后面，隐约立着一座更高的建筑。那建筑在雾里影影绰绰，只能看出个庞大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着的巨兽，正静静趴在这座死城的中央。
"那是什么？"老赵眯起眼。
"过去看看。"沈砚沉声道。
他刚要抬脚，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极轻，极远，像隔着好几重屋墙，可又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根敲的。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城里荡开，一圈一圈，漾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小满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这地方……还有人？"
"不可能。"老赵沉声道，"我一路留意，这街上除了我们七个，连个活物都没瞧见。"
"可那锣声，总得是人敲的吧？"老陈说着，眼睛却亮了起来，四下张望着，"这地方要真有人住，那咱就有救了——总能问出个出去的路。"
"别高兴得太早。"苏晚皱眉，"这地方不太对劲，那锣声来得不明不白。咱们先别往那响的方向闯，稳着点走。"
沈砚没说话。他盯着锣声传来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那方向，恰好就是那座巨兽般建筑的所在。
他权衡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都稳着点。咱们顺着街道走，别靠太近，先看看再说。"
七个人压着脚步，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开阔，两旁的建筑也稀疏起来。沈砚越走越觉得，这整座城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把他们往一个方向引——往那座巨兽般建筑的深处引。
拐过一道坍塌的宫门，道路两侧的景象忽然变了。
不再是寻常的屋舍，而是两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嵌着一排又圆又大的东西。
那是"舷窗"。
是船身才有的那种圆形舷窗。可它们被凿进石头墙壁里，窗框是暗沉沉的青铜，窗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灰蒙蒙的膜，看不清窗内是什么。它们一排排嵌在墙壁上，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整排睁着的眼睛。
"这……"阿澈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发紧，"船？这地方怎么会有船窗？"
"不是船窗。"沈砚盯着那些舷窗，声音低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可看着那些圆形的、半透明的窗，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直觉，"这，好像是'眼睛'。"
"什么眼睛？"
"看人的眼睛。"沈砚压下声音，"这地方，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进来。"
小满被他说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我们绕开走吧，别靠近……"
"绕不开。"老赵沉声道，"这廊道是往下走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几个人站在廊道口，望着那一排幽深的舷窗，谁也没有先迈步。
风从廊道深处吹出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呜咽。而那排舷窗后的雾气，也在风里微微地涌动着，像有看不见的呼吸。
"走吧。"沈砚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进了廊道，"都跟紧点，别乱碰那些窗。"
他的脚步声，落在那排舷窗之间，撞出空荡荡的回响。
而廊道尽头，最里面那一扇舷窗的半透明膜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动了一下。